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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永遠以她的角度去想,看似美好,其實只是怕她會生氣

文/盧郁佳

《無法成為未來的那個清晨》中,cecilia 對男主角「我」說起海盜桶玩具(木桶裡有個海盜玩偶,玩家輪流往桶上插刀,一插中機關讓海盜玩偶彈飛就算輸):「我覺得你的感覺就很像在桶子上等人出錯的海盜先生。」男主角心懷傷痛、苦命飄零,為何會予人「強勢等著揪錯偷襲」的印象?

許多人初讀此書似曾相識,結構、腔調、角色彷彿村上春樹。模仿是克服失語的手段,讀者可視為抄襲,亦可視為解謎的途徑。讀了村上春樹後,每個人作的夢都不一樣,這是萬千夢境中的一個。漫長、細密的鋪陳,只為水到渠成之時、與讀者剖心相見。而在婚姻素描上,本書比四十三歲寫出《發條鳥年代記》的村上春樹走得更遠,對關係中不可說的幽暗面坦露更多。

男主角「我」在頂樓遇到一位謎樣少女,像《發條鳥年代記》男主角「我」後巷找貓,遇到十六歲的笠原May,貪看她背心熱褲漂亮身形、耳廓的細毛、上唇微翹的小嘴,回家不但向太太隱瞞相遇之事,還想寫詩送她。

但《無法成為未來的那個清晨》相形冷感,雖然少女也穿短褲現身,男主角也向 cecilia 隱瞞遇到少女,但書中只交代她是「矮個子」就完事。回顧全書的女性角色,美容保養品業務員 cecilia「面容沒有什麼記憶點」,國中同學 sabrina「雖然不是美人,但五官說實在也算是細緻的了」,前妻是「在公司認識的,相當可愛的女孩」,看得出是好好先生敷衍兩句,絲毫不帶熱情。她們都是 NPC,名字首字都採小寫,像是暫定、浮動,不安地請求「您忙,不用管我」。

《發條鳥年代記》中,笠原 May 想從死人身上取出「死亡」來解剖,覺得死亡像軟式棒球般,外層軟乎乎,越往裡面越硬,核心的小硬芯像軸承滾珠一樣小又硬。這意象被《無法成為未來的那個清晨》轉化為謎樣少女的腦瘤,她怕手術死亡怕得失眠,每天灌醉自己才能睡。顯示她是苦惱逃避的凡人。

《發條鳥年代記》中,後來笠原 May 把「我」困在井底進入內心世界,象徵她是來往兩界的巫女,「死亡意象」預言他婚姻的問題核心。他辭職靠妻子上班養活,扮演「大和撫子」般溫馴的家庭主夫。妻子看到晚餐他炒青椒牛肉,暴怒痛斥他竟不知道她不吃青椒牛肉。妻子自己不說、要人猜,以為他理所當然該知道,這是情緒勒索。然而他耐心安撫。熄燈上床,安全過關後,他才為妻子喜怒無常而恐懼。

他外表像慈母什麼都能忍,內心疏離自保不說真話,就是「外層軟乎乎,越往裡面越硬」的「死亡」,笠原May說的死人就是他。婚姻死亡,是因為他先處於假死狀態。

《無法成為未來的那個清晨》中,cecilia 同樣受身心疾病慢性化所苦。她說,和男友同居開始,「變成凡事都要考慮到別人的感受之後,我開始有了壓力,每天只是小心翼翼的往返著工作場所與住所。」「一邊擔心著一邊活下去。」壓力累積到喪失工作動力,「我終於死了,只剩下軀殼。」

男主角從小到大沒有體會過依賴別人是什麼感受,誤以為依賴別人就是「拍拍肩膀,辛苦了,你可以回家了」。會混淆依賴和被依賴,可見他從小都在體貼不成熟的大人。

女同事追求他、開始依賴他,他說「在一開始的時候會不得不接,因為深怕對方就這麼掉到世界的盡頭了」。可能也是他兒時對大人的看法。

他向她求婚,替她買了婚戒。但自己不戴飾品,所以他的戒指就省了。暗示他覺得自己怎樣都無所謂。就如同他相信「關係需要兩人出同樣的力氣才能平衡」,但沒告訴她,因為「我並不是會說出心裡想的話那樣的人」。因為自己怎麼想不重要,所以他不說。不說,又怎能出同樣的力氣?

他一年內換了無數工作,都因為態度消極而被開除。最後做深夜投遞羊奶的信差,薪資微薄,把他困在妻子老家擱淺,無法搬出去獨立。妻子無法忍受,已挑明不願負擔他的憂鬱症。永遠處於被動的立場,只能以她的角度去想,做了這事情她會怎麼反應。她下班要問她今天發生什麼事,她回家要問她去了哪玩。下班要買早餐給她,去便利商店要問她想買什麼,飲料要買兩人份。看似美好,其實只是怕她會生氣。長久隔絕於自己的感受,他說自己就是屍體。

笠原 May 說的,死人。

「看似美好,其實只是怕她會生氣。」為什麼?可能因為,她下班沒問她今天發生什麼事,她會生氣。她回家沒問她去了哪玩,她會生氣。下班沒買早餐給她,她會生氣。去便利商店沒問她想買什麼,她會生氣。飲料只買自己的,她會生氣。像《發條鳥年代記》中「我」無端遭妻子痛斥。也許一百次妻子生氣過一次,也許沒有,但求生意志強烈困擾著他。恐懼就是「插著一堆刀,插錯了就會彈出來」、「在桶子上等人出錯的海盜先生」。他既提心吊膽,或許也有令人害怕的一面。皮之不存,毛將焉附。既無安全、信賴,當然無法愛。

cecilia 說:「這個男朋友不行,我不想跟他結婚組成家庭,我只是在孤單的時候才依賴他的。」

「我」說:「我可能並不愛她,最初也是她先喜歡我跟我告白的。」「也許我並沒有真正的愛過誰吧。」

也許這就是為什麼《發條鳥年代記》垂涎笠原 May,《無法成為未來的那個清晨》的「我」卻冷感;嘴上說「想鑽進女孩子裙底」卻暗戀不敢告白。

與性慾同樣缺席的,是食慾。全書開頭,「我」的早餐是超商微波食品──小說如監視器捕捉主角每個動作、思緒,鉅細靡遺;但讀者居然不知道他吃了水餃還是炸雞。因為他沒興趣,跟女性角色外貌一樣,食物直接打馬賽克。既無興趣,亦無能為力:「我」和妻子都不會煮飯,住在妻子老家時只有岳母煮,早餐是兩個饅頭加肉鬆,讓讀者也跟著喉嚨發乾。

結尾「我」陪 cecilia 去旅行,途中沒上過館子:一餐是大亨堡跟可樂,投宿的早餐買咖啡和茶葉蛋,午餐泡麵。隔天是咖啡和超商麵包,下一餐是咖啡和洋芋片。像伺候妻子般小心翼翼,cecilia 還沒醒,他已考慮要替 cecilia 買什麼:連吃兩天泡麵不妥;微波食品不知道她何時醒,冷了不妥。做完消去法,他沒注意到自己想吃什麼,直接跟她吃一樣的。考慮這麼周到,結果買的是洋芋片,因為他常這麼吃。或許他從小就常以零食、泡麵打發,獨自用餐,別人吃什麼,什麼是好吃、喜歡吃,就像什麼是依賴、愛,他沒概念。以垃圾食物維生,想必是因為只去超商,把人際接觸降到最低。賺飯錢給他套上工作的枷鎖,進食本身則猶如薛西弗斯反覆推石頭上山,是苦刑。這份飲食清單,是進食障礙的症狀。

同樣迎接世界末日,《世界末日與冷酷異境》男主角去銀座買了全套西裝,喝啤酒配生蠔,和女人晚餐吃草莓汁小蝦沙拉、生蠔、牛肝醬、燉墨魚、奶油櫛瓜、醃魚、豆子鱸魚通心麵、菠菜沙拉、蘑菇飯、燙青菜、番茄飯,葡萄汁、檸檬酥、咖啡。宛如謝肉祭狂歡,饑餓、縱慾的官能滿足。

這是兩種人生。《無法成為未來的那個清晨》寫的不是「在水面上」活躍於奇遇冒險的人生,是受身心症狀限制而「在水面下」像憋氣一樣有氣無力,負罪般自虐的人生。天氣熱出去吃冰,cecilia 總會想「我不能這麼幸福」。她去超市只買滿滿的零食、泡麵。因為她覺得自己殺了母親,而且可能被父親拋棄了。等她和「我」得知有人贖罪吃泡麵度日,除了泡麵,就只是睡,作噩夢,驚醒再睡⋯⋯兩人或許從他身上看到了自己。

那人等麵泡開的三分鐘,就是他唯一的幸福救贖。泡完開始吃,感覺就褪了。這就是他的世界末日大餐了。受限制的人生,亦有其高峰體驗,是普通人無法從角落微塵中發現的。本書就是居住在憂鬱症這粒微塵星球上的告白,它啟發讀者以療養觀點重看村上春樹的長篇小說,也無愧村上,足以成就自己而並立。

曾有一集日綜,訪問海盜桶的製作公司 TAKARA TOMY,說四十年來玩家都搞錯了。其實遊戲原始設定是海盜老大被綁在桶中,插刀是割斷綑索救老大。所以玩者戳飛海盜才是贏家。

很多婚姻衝突,踩雷不是因為做錯了什麼,而是做對了。錯只錯在,這個星球的資源,不夠應付衝突。

※ 本文摘自《無法成為未來的那個清晨》推薦序,原篇名為〈溫馴地步入良夜,就是迎接末日的清晨〉,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