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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台北練習起飛與降落

文/吳曉樂

大學即將要畢業時,一些朋友留下來讀研究所,複製了大學四年的無痛賃居。一些朋友開始找房子,為進入職場做打算。我陪後者看房子的同時,也尋思著我的未來,我曾以為我對這座城市不算陌生,但在失去廉價宿舍的扶蔭之後,這座城市收斂了溫婉的抿唇,第一次,她對我露齒而笑,上下兩排,犬齒特別尖(再後來,一位編輯朋友同我分享,她見過更標致的犬齒。她,來自香港)。  

朋友珍妮打了通電話,說她在師大附近落腳,我可以去看她。三坪左右,單人床跟衣櫃占據了泰半的坪數,剩下的空間勉強可讓一人側身躺著。這種毫無餘地的空間配置,像是一則年輕人跟社會關係的隱喻,我啞然無語。珍妮叫我別嫌,一個月才五千。低價的犧牲也包括,得跟另外四個房客共用一套衛浴。談到衛浴,又是一絕,裡頭之窄仄,我簡直要站在馬桶上才有辦法勻出空間讓門迴身掩上,根本挑戰人體極限。想到珍妮日後得住在這樣的環境裡,心中不免感傷,實在很想說這不是人住的,但珍妮才剛在契約書上落下簽名,不好折她的心。  

跫回房間,珍妮跟我描述起房東的性格。老實說,也不差她的描述,單憑「把一個三十多坪的空間割成十個雅房,每五人配一套衛浴」就足夠把一個人的外表給說光了,至於鼻子眼睛身高的,都無所謂了。  環視四周,珍妮動了許多腦筋在收納上,多麼讓人怦然心痛的空間整理魔法。整理空間的同時也修理自己的人生。我跟珍妮才聊了幾句,有人來敲門,扣得很沉很用力。珍妮臉色一僵。牆壁是木板隔的,隔牆有耳,耳朵的主人也在承受著聲音的摩肩接踵,我們聲音夠小了,隔壁的房客也並非不大方,然而在這麼侷促的空間,一次又一次地劃清界線是無可避免的。幾日後,我又陪另外一位朋友去看房,台北醫學大學附近,地段好,鄰近的氣氛舒適悠閒,一整層約二十坪,三房,兩萬五。朋友一看到實品非常滿意,很快地談成了。她提議算我一份,七千就好,還有公共空間,我才剛見了珍妮的條件,聽到七千,心橫生生地偏了一下,很想點頭,但又掉入沉默。那時我還不曉得如何處理跟自己的關係,而我很相信一件事,當一個人心有徬徨,便不適合做出任何影響深遠的決定。我後來回台中,在台北四年的沉積物,都給我塞進郵局的紙箱裡,共八個,看著豁然開朗的書案,心底延起長長的愁緒。  

那時我正試圖重寫自己的生涯規畫。告別台北。按了好幾次重新整理、刪除和復原,印出一張看似可行的藍圖。我寫字,得到一些機會。鑑於文化活動多在台北,我北上的次數頻繁了,在學期間認識的友人對我伸出援手,她們把自己的床讓了一半給我,好讓我不必趕著搭車南下。

這些女子,她們收容我,把我牽進去她們那散發著柑橘甜香的房間(工作的焦慮讓她們紛紛沉迷於香氛產品),也想藉由我的出現,召喚出某些昔日情懷,好讓她們在這座都市裡,跟人生討價還價的路上,不至於太孤單。我最常去的是青的家,青是我的高中同學,租在市民大道上,交通輻輳之地,不管我的活動在哪兒結束,跳上計程車,喊出青的地址,一罐可樂的時間內,就能抵達青的居處。

有時青會把鑰匙寄在管理室,有時她請我等她。青的工作結束得晚,我時常倚著牆,任由知名服飾的燈牌閃光在臉上跳來跳去。在熙來攘往的街道上等青,時常會讓我浮現一種錯覺,若青讓我等很久,我也不至於太寂寥。蛾兒雪柳黃金縷,笑語盈盈暗香去。台北東區,辛棄疾可能也略懂。人類建造的大都會,數百年下來,依舊共享著同一份喧囂,同一份寂寥。胡思亂想到一半,青出現了,她的裝扮,好似日式雜誌裡那些街頭受訪的上班族,得足夠舒適,好應付一整天的移動,又不能寬鬆得讓人以為妳對時尚充滿誤解。  

大學時,曾修過一門課,教授在台上以理所當然的口吻訴說,一個家庭,最理想的空間分配,是每個人都有專屬自己的房間,如此一來,導火線燃燒時,雙方都能快速地退回巢穴內,讓空間的隔離抵銷齟齬的火力。這句話像是一瓶珍貴的佳釀,我在二十歲的時候收到,也知道要裝模作樣地擺進櫃子裡。十年後,我將這瓶酒提出來,搖了搖,端給我親愛的女孩們喝,卻見她們淺啜一口,告訴我,這酒不合時宜了。  

這座城市,不僅是空間整理的奇幻展演,也有人生關係的神奇調度。  

青住樓中樓,上下兩層加起來約二十坪大,三萬,管理費三千。進出入管理嚴謹,鄰居的素質整齊。三個年輕女孩的組合,交通的便利與居住的安心是當初她們相中這個物件的主因。  

麻雀雖小,五臟不全。我很難不被晾在浴室的內衣褲吸走目光,沒錯,三萬三的空間並不擔保一個得以晾曬衣物的陽台。青換了幾次工作,多半與演講、展覽相關。種類齊全的藝文活動,是銳齒下柔軟的舌面。青給觀眾製造精神上的香氣和富足,但,實際上,青也像是多數我認識的投身藝術之人,私底下常感惶惶不安。她給這城市注入的氣候,無法兌成個人財務上的穩定。這座城市對人挑三揀四,理由無他,有多少人引頸等著進來呢。青提了離職,想轉換跑道,房租像頭小獸,過往你定時給它補給餐肉,它便綿綿服貼,現在收入短出,小獸在暗夜中哮喘著,緊盯著你停止上升的存款。青腦筋動得快,俐落地把親妹妹給撈過來同住。  

青不是唯一一個這麼做的人。另一位朋友講過一句名言:我不是為了愛情而同居,而是為了獨立的衛浴。這句話真是小場面大製作,小情愛大環境,可以放在雜誌封面,列於小說的書腰也算稱頭。她原本一個人住雅房,洗完澡,不能佔用浴室太久,得急忙裹著頭巾,走進房間吹整。若是冬天,走起來特別辛苦,寒風刺進頭皮,痛麻又脹,也預約了明日的頭疼。所以,當她陷入愛河時,滿心滿眼都在算,集滿兩枚雅房,可以升級成一間套房嗎?另一位朋友的故事更溫馨,跟前男友分手後,還住在一起。理由是租期未屆,捨不得違約金,反正一個人又住不起八坪的套房,索性上演情義不成買賣在的戲碼。她們難道不清楚距離連帶的美感嗎?當然懂。只是房租太跋扈,她們也只能在被除以二的房租下,把身體跟身體靠得太近所綻生的彆扭跟冒犯,也一一除以二。  

我數著晾曬在屋內的胸罩內褲,空氣中發散衣物柔軟精的味道,撐著頭揣摩,這些與我交心的女孩們,為什麼如此溫馴地餵養這座城市呢?  

城市的完善高度仰賴著某種對於秩序的渴癖。你步伐緩了些,背後的人就忍不住把肩頭遞上;捷運手扶梯要往右手邊站,不小心擋路了,身後的人蹙眉輕哼一聲借過。多麼訓練有素的羞恥心,不僅約束自己,也生怕別人搞不清楚狀況。好畫面也是有的,十二點過後的敦南誠品,坐我前面的女孩,抱著一本枕頭厚的設計圖樣,夜未央,她還在築夢,而我那樣清楚地看見她的夢境,也被這種不斷往上的氛圍給渲染了;或是陪著青在東區覓消夜,和那些衣香鬢影的麗人錯身,窄窄的高跟鞋,撐不好身體,卻扶搖了她們的精神。白晝有光,夜晚有另一種光,兩種光在巨大的鼎鑊中互不相讓地調和,最終韜養出上百種人。所有的夢,所有富麗堂皇、事無巨細的好事,你在這裡都能遇見。  

《一代宗師》中,宮寶森帶著閨女宮二上金樓,木面雕花,金箔緊銜著扶手而上,珠玉光轉,浮華奢靡的遺緒纏綿至每一盡處,每一細枝末節。宮寶森轉頭告訴宮二,有些事情妳不來看,很快就沒了。台北亦復如此,這一秒鐘與下一秒鐘,眼看她樓起,眼看她樓塌,那廂有人張燈結綵迎入新品牌,這廂有人正摁滅老字號。最好的與最壞的,最上檔次的與最下流氣質的,最紙醉金迷的與最清真無垢的,淨被這座城市所囊括。往天空突刺,往地底掏挖,利索地博物,又毫不在意地浪費。我們既是欣賞者,也是置身其中的館藏。  

在我升格三字頭的這一年,好多朋友對著我說,想回老家了。在台北多攢的三千、五千,都被節節高升的租金與交通餐飲贏了回去。他們享用台北,這城市何嘗不是享用著他們。

我知道,說出這些話的人們,還會跟這座城市藕斷絲連好一陣子,所有宣稱自己想離開的人,都得把所有優點給狠狠地複習一遍。我閉上眼睛勾勒,不遠的將來,會有一個年輕的誰拎著皮箱與幾堵雜物來到這,而這座城市半垂著眉眼,默默給這新人進行分類,思忖著如何料理這時鮮的精魄。弔詭的是,給這座城市嚥進去又吐出來,那些亮錚錚的細白小骨頭,排組起來,可能比我們最一開始的肉身,更顯得矜貴。  

尋思至此,我簡直要為這城市的慷慨而感激了。

※ 本文摘自《可是我偏偏不喜歡》,原篇名為〈在台北練習起飛與降落〉,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