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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堅拒授徒到桃李滿門,葉問流亡香港後的最大轉變

文/沈旭暉

《葉問2》更多篇幅觸及葉問來港後的生活,與洪拳的瓜葛,乃至關鍵人物葉問徒弟李小龍,甚至連港英政府也不放過,折射出教人略感不安的民族主義,葉問在港後人的近況,自然引起關注。但偶像歸偶像,雖然葉問的形象已較從前的英雄內斂,但我們依然不能從電影完全發掘出葉問背後的故事,也不能輕易理解他從堅拒授徒到把詠春弘揚國際的轉折。除非,我們通過一些結構性分析來重構詠春邁向國際化之路。從階級角度閱讀,是其中一個可能。

葉問的授徒情結與階級屬性

正如《葉問》電影所說,葉問在佛山生活期間並非桃李滿門,而是堅持拒絕授徒,到流亡香港才廣收門徒,這裡顯示的落差,含有一個帶有階級屬性的問題。電影強調葉問不願和別的佛山武師一樣開武館,是因為他天性與世無爭、不好虛名。這很好,也和葉問後人記載的形象相符,但只符合現實的一面。更重要的是,葉問家道頗佳,生於佛山桑園大街的葉家莊,莊內還有「芸草書塾」,可以說屬於典型的地主階級,實在無需要以開武館為生──畢竟當武師在當時的社會地位不高(直接說是低下),遠不及當莊主顯赫。葉問妻子的娘家更為顯赫,妻子張永成的祖先是晚清洋務運動要員張蔭桓。何況葉問本人也是政府公務員,而且工作有一定神祕性,並非無所事事的武夫。

到了他流亡香港,才不得不靠詠春作謀生技能,這是難以逃避的現實。但這依然不是事實的全部:葉問並非愛錢財的人。儘管後來他教出了李小龍等名人,但生活境況似乎依然不算很好──據他的兒子葉準透露,葉問在 1972 年逝世時的遺產,只有港幣一萬二千元,就是怎樣算通膨,都不能算是大數目。葉問由不教而廣教的轉折,應是十分人性化、十分正常的,但推想當初佛山中人對葉問不願授徒,不可能沒有一兩句「那位少爺怎願天天和平民百姓混在一起呀」之類的閒言。共產革命後,葉問實際上是流亡香港,顯然對自己的所謂階級屬性,應心知肚明。只要電影收錄一句這樣的閒言,在不起眼的旁觀者口中道出,葉問的形象,就會立刻立體不少。

詠春國際之路:重返階級的理想

說回詠春的國際之路。時至今日,詠春從佛山上一代口中的小眾、不能廣泛傳授的所謂「二世祖功夫」,變成中國打進國際的國技。這改變,與葉問本人的改變,自然息息相關。從葉問的角度而言,他的前半生拒絕授徒、而後半生不得不授徒,這是一個心理關口,是需要理順的。畢竟他是一代宗師,不能告訴別人單是為了生計而賣藝,無論這是否事實。要是按一般準則而言,就是他在香港的武館開得再出色,也不過像一所他從前看不起的佛山武館,不值一提。但假如他在香港的武館能得到一些佛山武館幹不了的成就,例如將詠春拳發揚海外、又或將之普及化,則他要承受的白眼,會少得多。只要達到這些目的,葉問或他的後人,就可以在此脫離武館的層次,回到自己從前所屬的階級。於是,詠春打入國際,在公在私,都有了現實意義。

《葉問》上映後,他的兒子葉準師傅和徒弟們出版了一本名叫《葉問.詠春》的書,對父親有進一步介紹,內裡透露出一股鬱結:為什麼海外對詠春的認受越來越高,「然而在我的立根之地,從事了多年工作的香港及故鄉佛山,卻沒有得到什麼回報」?其實,這問題的本身,已是對葉問海外授拳有所成效的最佳引證:因為這證明了葉問授權和在佛山授權,屬於不同的兩件事、有不同的受眾,在經濟學概念上,應由兩條不同的供求曲線顯示。

《葉問》電影有一幕講述葉問授徒,說「不要死記口訣」,這重點其實在葉準的著作不斷出現,但似乎並非詠春行內的共識;葉準亦特別勸籲同門要「與時並進」,好把詠春要訣翻譯成英文。明顯地,對詠春國際化的熱心,葉家後人也許還要火熱,儘管對依然喜歡老式詠春名目的一派而言,究竟葉問當年是否如此授徒,也難免心存疑問。無論如何,香港和佛山的市場,已經被他們超越了,而《葉問》上映後,這一門的國際地位,再不是其他地方性武館所能比擬。

葉問崛起符合中國外交「和平發展」理論

當詠春本身已打進國際,葉問的形象又在銀幕上廣受歡迎,觀眾會發現他和包括李小龍在內的以往功夫英雄形象有了明顯區別,而這區別,甚至足以為拓展當代中國軟權力作出貢獻。我們回看冷戰時代開始美蘇兩大陣營樹立的英雄,多少都有拯救世界的理念,代表了它們的綜合國力。其中拯救地球的電影情節,特別是美式英雄主義的必備,由經典電影《超人》(Superman)到《鋼鐵人》(Iron Man)續集,橫跨了冷戰前後時代,都有宣揚美國拯救世界的潛臺詞。這除了反映美國軟權力的建構,也代表了干涉主義主導、乃至近年先發制人的外交政策。

過往數十年的中國英雄則一貫以民族主義為大前提,他們的形象,都是圍繞自身民族命運悲劇的折射。電影裡的葉問形象,當然也可作如是觀:他一生勤習詠春,為了民族氣節,不惜跟當時的日治政府作對,似乎跟李小龍怒砸「東亞病夫」沒有分別。

其實,兩者還是有明顯分別的。《葉問》電影著重顯出這位宗師跟美國作風不同的「被動性」,就像詠春原理本身,也講求以柔克剛,而這也和他本人的生活相符。他晚年桃李滿門,在香港與世無爭,平日開班授徒,作風親民,據他的徒弟憶述,飯後他會跟入室弟子由大南街步行至油麻地拔萃女書院,並在公園小休。他的功業在拓展大國夢,自己卻在香港過著小國寡民的生活,自己沒有刻意說讓詠春如何弘揚四海、如何為中國民族主義出氣,只是專心授徒,但在國際社會,「不傳而傳」,卻自然而然達到同樣功效。

※ 本文摘自《國際政治夢工場》,原篇名為〈詠春從「私藝」到國際化的階級分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