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與太宰治同為「青春的麻疹」製造者──寺山修司

文/盛浩偉 

從前日本讀書界曾有種說法叫「青春的麻疹」,意思是說,總有某些類型的作品,其所散發的氣息、內在思維、姿態、語氣等等,會特別強烈地吸引嗜讀文學的青春期少年少女,讓人病狂般地深愛;但卻也如麻疹一般,在青春期過後,人們就會免疫。這個說法大都是指太宰治的文學,不過,放在寺山修司身上,特別是這本《拋掉書本上街去》也適用。

如今太宰治已享有盛名,寺山修司卻多只流傳於某些品味獨到的小眾圈子中,然而事實上這兩人有著驚人的相似。他們同樣都出身青森縣,都操著津輕腔,都創作力驚人,晚年境遇、健康狀況與女性關係(除了寺山並未自殺以外),也極為相似,而且就連名字──太宰治本名的島津「修治」(しゅうじ)與寺山「修司」(しゅうじ)——都一模一樣。但是更重要的是,他們的作品裡都有著濃厚的青春氣息——只是,那是誕生自不同時代的青春。

太宰治所見證的是在二戰前後,整個日本社會,以及知識分子的立場與言論之丕變,使他深感人性醜惡及假偽,因而懷抱虛無主義,以頹廢無賴之姿面對世界。而寺山修司所見證的,則是戰後,特別是六○至七○年代初的世界。

在日本,那是有過兩大波學生運動、公民運動的時代,分別是一九六○年的反安保鬥爭,以及一九六八年開始的學生運動;特別是前者,寺山曾側身其中。而在世界,那則是一個後現代的言論開始湧現的時代。人們開始質疑過去曾經相信過的科學與文明,因為這些所謂的進步最終好像只帶來了無止境的戰爭與毀滅。人們也開始質疑政府與媒體所灌輸的宏大敘事與單一價值,因為即便遵循著某些集體性的規範、習慣或趨向,美好的未來也並未到來,而生活卻越來越僵化,令人窒息。

這樣的背景下,於一九六七年,寺山修司出版了評論集《拋掉書本上街去》;而後,他又創作了同名的戲劇作品,並於隔年由他所主宰的前衛實驗劇團「天井棧敷」搬上舞台。到了一九七一年,他再度以同樣的標題拍攝電影。於是,透過書籍、戲劇與電影這三種不同形式媒介、內容故事也都各異的作品,「拋掉書本上街去」這句話遂在那個反叛年代,成為響亮的口號。

就評論集的《拋掉書本上街去》而言,今日所能看到的版本,大多已非一九六七年、由芳賀書店出版的原始版本,而是之後改由角川書店所出的新版,其在內容上有許多增補,尤其是大量賽馬相關的隨筆文章。而這也是中譯本所依據的版本,讀者於是會看到某些篇章提及了七○年代以後的事情,如〈月光假面〉裡說到的聯合赤軍。因此,本書既有著六八年學運時那種質疑體制與顛覆既有價值的爽快,卻也摻雜七○年代以後經濟增長放緩、通貨膨脹嚴重、保守勢力重返所帶來的,對於未來的無力與迷茫。

有趣的是,雖然書名叫人「拋掉書本」,卻預設了在此之前曾是「緊抓書本」的。在書中散落各篇的文學作家、作品,都證明了這點,而事實上,這個書名/這句話的由來,也是取自紀德的《地糧》(詳見〈我自己的詩的自傳〉)。換言之,寺山修司故意挪用這句話,字面上看來彷彿在高唱讀書無用、批判教育僵化,但實際上,卻是透過他廣博的讀書眼界與非主流的人生經驗來告訴我們,在閱讀、遨遊於文字的抽象世界的同時,也不能逃避具象的外在世界,要面對現實。

不可諱言,寺山修司在書中採取了挑釁姿態的策略,讓本書某些部分在現在讀來顯得過時,例如肉體至上、即時享樂,以及他的性別觀念,而〈自殺學入門〉在今日更像是踩到了心理衛生的紅線。但我們也可以採取另一種閱讀策略,未必要字字句句計較他提出的見解,而是把握住他想傳達的精神:在一個外在環境、社會結構、人際關係等種種束縛無比牢固的現況下,我們該如何掌握自主權?該怎樣掙扎才能擁有自由?我們能否實踐專屬於自己的價值?正是年值青春的靈魂,才會特別對這些深刻的問題產生共鳴。而這也就是寺山修司作品的青春核心了。

關於盛浩偉
臺大日文系、臺大臺文所碩士畢業。著有《名為我之物》
合著有《華麗島軼聞:鍵》《終戰那一天》《百年降生:1900─2000臺灣文學故事》等。

※ 本文摘自《拋掉書本上街去》推薦序,原篇名為〈誕生於六○年代的青春性〉,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