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unsplash

蛋是簡單料理的重心,專門對付貪得無厭的人生

文/張國立

年輕時候看蕭紅的小說《呼蘭河傳》,對其中馮歪嘴子那篇充滿感動,當然得先對馮歪嘴子的人生態度感動,接著還得向那籃雞蛋表達感動。

馮歪嘴子出身不好、模樣不好、運氣不好,所以蕭紅筆下的大多數鄰居都主觀認定這傢伙怎有享受幸福的資格!沒想到他居然娶了個許多男人仰慕的女人。他,一個歪嘴小子,憑什麼?

憑的是愛情,馮歪嘴子既疼老婆,又努力工作,有了錢便買雞蛋替老婆補充蛋白質,「明明家裡已有二三十個雞蛋,他仍想多買些給妻子補身體。」

讀到這裡,我急呀,我心內喊:傻歪嘴子,你不曉得雞蛋貪的是新鮮,和鈔票不一樣,放進銀行三五年也生不出半顆雞蛋的利息。所以,既然有雞蛋,快吃呀。

⋯⋯

小時候我家養過雞,先是在我床底下靠盞電燈看著小雞一隻隻從殼內鑽出來,可愛到我捧在手心,牠們掉了根細絨般羽毛,我都大驚小怪喊老媽快來救小雞。每天記得到後院撒飼料,輕柔撫摸每一隻,絕不偏心。雞養大了,我媽便喊,「你去挑雞,殺了燉湯吃晚飯。」她講得輕鬆,我握著菜刀滿院追雞,場面保證美國隊長 3D 版。喘著大氣終於逮到雞,用左胳膊夾緊雞身,左手拉直雞脖子,右手伸出刀,卡擦一聲⋯⋯我喊:「老媽,我割了自己手指頭了。」

那隻雞掙扎許久才斷氣,我虧欠牠。

當初以為小雞會陪我長大,陪我慢慢老去⋯⋯

好多年因為手指頭的經驗而拒絕吃雞,但對雞蛋卻有股說不出的愛戀。早上先用飼料把母雞們調「雞」離山,再伸手進窩將蛋一顆顆摸出來。還溫的。將蛋交進老媽手裡,她照例問:煎的、炒的?當然得炒的,因為煎的一定是我和老姐一人一顆蛋,炒的就得把兩顆蛋炒在一起,我動作快,下手陰狠,能吃掉三分之二。

炒蛋得炒得似熟不熟、似生不生,仍帶著五分半液體狀的黏乎勁,然後撒下一大把蔥花,起鍋。

裝便當盒帶去學校當午餐的蛋,則非得煎到全熟不可,還得煎得又老又硬,像塊餅。老媽便在煎蛋裡加進蘿蔔乾,澆幾滴醬油,她說,這樣耐吃。

長大後,每天上下班,假日時才有空替自己弄個早餐,當然少不了蛋。在平底鍋加點油,蛋先打在小碗內成了形,再以慢動作倒進鍋去煎,蛋白泛出金黃色澤便得鏟進盤內,對仍揉眼睛才從廁所出來的小女朋友說:「快,剛煎好的蛋,sunny side。」

太陽蛋唬弄女生很有用,小女朋友高興地拍手,她說沒見過這麼漂亮的蛋。對,男人可以窮,不能窮得連蛋都煎得不夠味。

煎太陽蛋有祕訣,是後來另一個女孩教我的,蛋下鍋時得大火,隨即轉成小火,最好再加上鍋蓋燜它一燜──免得剛才的油煎沒把蛋給掛了、給嗝了,再悶死它?

不,燜能使蛋白更熟,蛋黃更有彈性,整體上也就更美麗大方。上海朋友馬可煎蛋會加點熱水,他說熱水蛋更嫩。

⋯⋯

去義大利旅行,在佛羅倫斯的但丁之家讀到一則故事:

有天但丁坐在門口沉思,上帝恰好經過,祂問:「但丁呀但丁,世界上什麼東西最好吃?」

但丁想也不想立刻回答:「雞蛋。」

第二年同一天,但丁又坐在門口,上帝再恰好經過,祂問:「怎樣的雞蛋最好吃?」

但丁也馬上回答:「沾鹽最好吃。」

看完這則故事,我的人生彷彿被敲開了扇窗戶,原來雞蛋還有一種也相當美味的吃法。把蛋在大鍋水內煮熟,熱騰騰握進手中小心剝去殼,再沾點鹽,小口小口吃。對,沾鹽的雞蛋,味道單純,而單純不正是食物最美味之處?一如人生,單純即是幸福。

現在我最愛的早餐是法國土司,就把人生搞得相當複雜了。將土司麵包先浸在蛋液裡,再用牛油煎,吃的時候加點蜂蜜和水果,像是剝了皮的橘子、奇異果,或者切半的草莓⋯⋯咳咳,不適合配半個大西瓜。

最會做雞蛋大概是日本人,尤其蛋包飯,將蛋煎得半熟不熟蓋在飯上。要不然蛋捲,用個方鐵盒煎,因為受熱程度不同,蛋捲由外往內,因嫩度不同而滋味裡帶著層次。賣鰻魚的喜歡在蛋捲內加鰻魚,愛青菜的加進蔬菜丁,那就更豐富。

有一年生日,在台北的金澤居酒屋吃飯,老闆阿浩得知是我生日,居然進廚房煎出好大個蛋捲,上面插了蠟燭,於是我有了鹹的蛋糕,迄今難忘的生日蛋糕。

西班牙 Tapas 店也賣蛋餅,圓的小鐵盆內烤了蛋,吃時切成三角狀,也有蛋糕的感覺。西式早餐裡的炒蛋炒得似糊不糊,撒點干貝或培根末混著炒,配上沙拉也是令人滿足的早餐。台北眷村菜的海真私房菜有道嗆蛋,加了辣椒,足以吃上一大碗白飯。

我姐的外孫悠生君完全是日本人習慣,白飯加納豆再打進一顆生蛋,攪呀拌的絕對健康飲食。妻子的外甥在海外念書,疫情期間不出門,早餐煎蛋,午餐炒蛋,晚餐蛋炒飯。

蛋是簡單料理的重心,對付貪得無厭的人生,恰恰好。

⋯⋯

二〇一九年寫了小說《炒飯狙擊手》,靈感來自老媽的教誨,她說男人遲早要離家,於是硬教會我炒飯和番茄炒蛋,她說這樣無論去哪裡,不外食也不會餓死。

老媽英明,日後我見韓式石鍋拌飯,一定要求上面鋪枚半熟的荷包蛋,老婆做的臘味飯必加荷包蛋,吃時戳破蛋黃拌著飯吃,總想起老媽。母親的嘮叨讓子女受惠一輩子。

又想起老媽常掛在嘴邊的一則故事,關於江洋大盜與他的母親:

大盜年輕時即離家,到處犯案被通緝,日子過得顛沛流離,有天遇見算命的,大刀往人家脖子上一架,吼道:「為什麼從沒人關心我、愛我?」

算命的戰戰兢兢卜了一卦:「有個人愛你,愛你一輩子,不論你是好是壞,她愛你不渝。」

大盜好奇了:「這人在哪裡?」

算命的再卜一卦:「此人反穿衣倒趿鞋,你遇到就知道。」

天底下哪有人反穿衣倒趿鞋的?大盜本想宰了唬弄他的算命師,總算臨時天良閃現放下刀。

大盜繼續流亡,官兵幾乎踩著他腳印追來。慌不擇路,大盜鑽過樹林、翻過荒山,不知不覺竟到了家門口,他用刀柄擂家門喊:「開門,快開門。」

屋內的母親早上床睡覺,一聽,是十多年不知音信的兒子,興奮得下床開門,黑暗裡順手抓了件衣服往身上披,腳指頭往地面觸到鞋子便穿,她點起燈打開門,果然是兒子,而門外的大盜見到開門的母親反穿了衣服,也反穿了鞋子,才終於明白算命先生說的果然是真的,世界上有一個人永遠愛他。

番茄炒蛋、蛋炒飯,老媽的教誨。雞蛋,代表的是幸福。

所以當我坐在佛羅倫斯但丁之家門前,上帝也恰好經過。

他問我:「張國立,你幸福嗎?」

我姓張,不姓福──不,好吧,暫時忘記祖先,上帝啊,謝謝你賜我老媽,我幸福。

※ 本文摘自《大碗另加》,原篇名為〈就是愛雞蛋〉,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