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委託人面向他,說:「我的妻子必須渴望結束我們的婚姻」

文/史蒂芬妮.史考特;譯/劉曉米

海太郎穿著他的襯衫坐著,領帶整齊地折好擺在旁邊的書桌上。一杯咖啡氤氳的煙氣裊裊攀升,他正翻閱新接案件的檔案夾。對象是一名家庭主婦:三十歲,棕眼、棕髮、中等身材。喜歡起司蛋糕。

他邊抽出一張東京地圖按地址找到她家,邊瀏覽她的每日行程。記下她喜歡的交通路線,並仔細規劃他在這些地點間移動會占用多少時間。為了收集她的喜好,和最愛出入地,接下來他得跟蹤數星期。

主婦的先生填了一份表格,他的回答明確陳述離婚將冒的風險,列出可能失去的房產和家庭資產數字。他們在東京有兩個住所:惠比壽的家──夫妻所住,和在目黑的另一個家,在下田市海岸也有間度假別墅,全都登記在皿島名下──妻子娘家的姓。還有更仔細的數字報表;銀行帳戶、股票、淨值估計。海太郎在這份報表上添加一欄,開始寫下自己的註記。客戶經常謊報資產,或者至少誇大,他佐藤治無疑也會,他必定不會把一切都告訴他們。

放下筆,海太郎用拇指和食指捏夾鼻梁;頭從眼睛後方開始逐漸疼起來,他甩甩腦袋,再次掃視細節;主要的資產是由妻子或她娘家所擁有的房產,還有一個小孩,一名女孩。他以前看過這種財產列表。他的客戶無所不用其極地爭取優勢,有些人則鑽法律漏洞,因為在孩童監護權上,法律永遠只會判給一方撫養,共同撫養是違法的。因此孩子也可能會成為籌碼。當然,有些情況,分開反而對大家都好,包括孩童,但他看過的案子常不以福祉為考量點。對於人們為了得償所願會做到什麼地步他已不再感到訝異,但話說回來,他也不必贊同他的客戶,只要應付他們即可。

從檔案上抬眼,他看見前方書桌上擺放的名片盒,躺在透明塑膠盒裡的名片是白的,必要地低調,除了他的姓名、使用中的電話和傳真號碼,沒有其他細節。不知為何,在辦公室裡刺目的光線下,他名字的字體似乎有了立體感,呈現輪廓鮮明的浮雕狀,這個父母挑選的名字蘊含著如是的期盼:海太郎,由海和長子的字義組成。有瞬間,他幾乎可以感覺到自己回到位於北海道的家,和他的舅舅穿過高大的草叢,沉甸甸的相機穩妥地掛在他的頸間,周身盡是盤旋的海鷗和海的呼嘯。

曾經,在少有的寧靜時刻,兩三罐啤酒下肚後,他的父親會跟他說,他和母親是如何為他選了這個名字,他們是如何坐在小平房的廚房桌前,就兩個版本作討論。說這故事的當時,父親一直是若有所思的,剛跟著拖網漁船出了趟海返家,整個人不尋常地平和慈愛。父親喜歡「海之子」,而且不肯讓步,直到母親妥協。他希望他的男孩能跟著他出海,或許以漁夫為業;他們靠海為生了這麼久,對他的父親來說,這似乎是不可避免的發展。

但他的名字永遠蘊含著另一層意思:意謂著他家旁那片開放水域的浩淼;浪花吞沒後,閃著銀光的細沙;以及當他握著他舅舅的相機,學習捕捉周圍鮮活世界時,手裡的重量感。他的舅舅僅零星到訪,但當他找到拍照的工作時,他就能負擔他們兩人的花費,他帶著海太郎走遍北海道各地,當漫長、筋疲力盡卻自由自在的白日結束,他們會倒在鎮上鄉村賓館的窄床或者背包客棧上下舖裡沉沉睡去。不可避免地,海太郎終將令他的父親失望,於是很快地,他學會了察言觀色。他一踏進門,就能從他臉上的表情分辨他是喝了酒還是火氣大。

他母親較喜愛他名字的另一個版本,海太郎的組合字義裡包含了「調停者」,她喜歡這名詞所寓含的媒介和才能之意,與丈夫爭辯他們的孩子可以從事本地海菜產業的代理工作,或者進入企業體系。凝視著澀谷小辦公室裡的名片,海太郎懷疑這是她想要的,她當然有其他的期許,其他想讓他擔任的調停角色,但他也令她失望了。他沒能調解她婚姻中的齟齬,沒能保護她甚至他自己。留下來的他確實成為一名調停者,卻不是別人有志成為的那型。海太郎走到咖啡旁,但表面已結了層厚膜,流淌舌尖的溫度也不夠熱了。他甩甩頭,再次試圖保持清醒,並驅走逐漸明顯的頭疼。想這些毫無意義;他終究辜負了他母親的所有期望,他不可能回頭。

辦公室內悶熱乾燥的空氣讓他雙眼刺痛,他揚起一隻手揉揉臉,然後重新思考檔案。眼前的工作是合算的,不僅僅「調查」──機敏監視迷途的男友或配偶,還得涉入關係,扮演分手師。調查可能要不了兩星期,很快就能解決,偏向於私家偵探類的工作:盯梢、拍攝出軌證據,向客戶報告,好讓對方決定如何處置配偶。但這份工作將耗時數月,費用也相當可觀,不論他的老闆武田挑選誰接案,對那人來說都是值得的;甚至可以替他爭取一些空閒時間。

這案子本身看起來相當單純。海太郎草擬了一套為期兩個月的「上鉤閃人」方案:頭一個月吸引對象,另一個月收集證據,或許是他們離開情趣旅館的照片,或者在街上擁吻的照片,假如這樣就足夠的話。那之後,他會斷聯,讓他給她的電話號碼撥不通,並且輪調到東京另一個辦公區;他們甚至可能把他暫時調到不同的縣市。然而,當他快速檢視檔案,並翻到最後一頁時,一個細節令他困惑,一個與色誘家庭主婦幾乎毫不相干的細節。是她的照片,一張護照大頭照,客戶方只提供了這張。光線刺眼,她沒有化妝。她直視著相機,但她凝視鏡頭的方式觸動了他,彷彿她對相機的興趣更勝於世間其他。她的雙眼,和其中的神情躍然紙面,刻進他腦海裡。

當米亞推開他辦公室的門時,他手中還握著那張相片。他們的老闆武田讓她管理發案和進度追蹤,但海太郎請她與本案丈夫碰個面。米亞精明圓滑,是在美國長大的日本人,而且她僑胞的身分很有利。她可以藉此突破個人心防,此外她交際手腕好。不過,那天下午,當她敲響他的門時,明顯一臉氣惱。

「他不跟我談,」她說。「他要求和與他合作的分手師見面。」

海太郎從卷宗裡抬眼。「武田怎麼說?」

「他希望由你負責。」

「你對他有何看法?」

米亞遞給他一張紙。「你決定。」當他掃視她的紀錄時,她說。

海太郎繫上領帶,順著襯衫撫平,然後跟著她走入會議室。他對著佐藤深深一鞠躬,並且遞出一張名片,雙手恭敬奉上。當米亞在兩個杯子中注入冰水時,海太郎坐下,估量他的新客戶,將他在檔案上所讀到的那個男人和眼前的作比對。

「我的同事告訴我,你無意和你妻子和好?」他說。

「我告訴那位小姐,我想要離婚。」佐藤答,揮手指指坐在他旁邊的米亞,後者正在剔除絲襪上的勾紗。

「在您作決定之前,我們一定會提供您一些初步調查,」海太郎繼續道,「米亞可以約你妻子,」他瞥一眼表格,「理奈,出來喝茶?了解她對你們婚姻的看法,或許摸清她對你們分開的反應。」

「她不能接受離婚。」

「為什麼不?」

「那不重要。」

「佐藤先生,」海太郎傾身,「假如我們打算接下這案子,我們會需要知道許多您和您妻子的事,而且其中大部分都是高度私密的。」

佐藤默不作聲。

「你妻子有對您不忠嗎?」

「沒有。」

「她可有任何情人、打情罵俏、親密的友誼?」

「沒有。」

「她沒有任何朋友嗎?」

「她非常無趣;所以我才想擺脫她。」

「但你想撫養你的女兒?」

「暫時。」

海太郎別開視線,佐藤笑了,「我聽說你很謹慎,」他低聲說,「我沒料到那表示──有精神潔癖。」

「這些都牽扯到感情。」海太郎迎上他的注視,「我們試著將所有牽扯其中的人會體驗到的痛苦降至最低,至少到簽字那一刻。最成功的分手,是彼此帶著最少的怨恨離開。」他若有似無地對佐藤微笑,後者瞇起雙眼,他不喜歡受質疑。

「我再找別的分手師好了。」

海太郎聳肩,當佐藤站起身時,不由自主地鬆了口氣,但米亞卻攔住他,深深一鞠躬。

「我們可以理解您的心急,先生,」她解釋,敦促他再坐下,「這些都是重大決定,不能輕率處理。我們必須確定你真的知道自己想要什麼。」

「我又不是要該死的墮胎,」佐藤嘀咕,「我只是要和我老婆離婚。」

「那就這麼做吧,」米亞說,當她啪一聲打開她的筆電時,一邊眉毛可愛地挑起,「我們有多少時間?」她問。

「你們需要多久就多久,」佐藤回覆,「但你們不是以高效率聞名嗎?」

「確實,」米亞點頭,「我受不了長期交往。」她對他眨眼。

海太郎深吸口氣,抬眼望向天花板。

「我想把話說清楚,」佐藤說,「你們這位小夥子──,由他出馬對嗎?」

米亞點頭,「中村先生是我們的王牌之一。無論你有什麼要求,他都使命必達。」

「不要引起任何騷動。」

「你的目標是私下和解?」米亞問。

佐藤看著她,回答明顯寫在眼底。他徐徐轉身面向海太郎。「我妻子必須渴望結束我們的婚姻,而且必須願意即便犧牲一切也要這麼做。你能做到嗎?你能讓一個女人愛上你嗎?」

海太郎以淡漠無情的眼神回視他,直到佐藤笑了。「希望他對女士更有辦法。」

「你有你妻子的其他照片嗎?」海太郎問。

「幹麼?你只承接性感的離婚婦女嗎?」佐藤看向米亞,兩人面露淺笑。

「在執行任務前,必須作些研究,因而會有初步的費用,」海太郎說,「如果有一張她日常生活的照片會很有幫助。」

佐藤回以一抹嗤笑,在未來的會面中他會不斷擺出這樣的表情。「可別太興奮。」

「可否麻煩你現在就給我們一些額外的資訊?」米亞問。「關於她的背景、所受的教育、嗜好,和你女兒的關係,都還有一些疑問。或許我可以請您去喝杯飲料?」

佐藤別開視線。「寄到我辦公室來,要不了多久時間。」他站起身,走向門口。米亞深深一鞠躬,恭敬且感激地,然而佐藤隔著她低俯的頭看向海太郎。「我的確帶了另一張照片,好挑起你的興致。」他說。

當天稍晚,海太郎站在他辦公室的窗前。眼前澀谷的街道,在逐漸籠罩的薄暮中閃耀。他手中拿著他受僱色誘的女子照片;佐藤帶來的那張。

他傾身,單肩抵著玻璃,檢視那照片。他看見一名留著鮑伯黑髮的女子,身穿一件對她而言過大的開襟羊毛衫──衣料裹覆著她,勾勒出臉部輪廓。他看著她的姿態,拍攝的角度。那是張黑白照,框景精準,鏡頭貼近臉和軀幹,身後的室內景模糊。這可能是張自拍像。海太郎沉吟,當他看見極微小的細節時,更確定自己的猜測,因為半隱沒在她掌中,幾乎被羊毛衫遮蔽的是黑色的球狀氣動快門,和連結相機鏡頭,可以啟動快門的快門線。她是名攝影師,或者,她曾經是。

把照片朝光斜傾,海太郎用拇指順著她的眉線描摩。他想起她的名字,理奈。她有雙黝黑的大眼,覆蓋著纖長的睫毛,但臉上毫無喜悅之色,沒有奔放熱情,只有他先前就注意到的嚴肅,她凝視著相機的那種全心全意。理奈以一種專注甚至是侵略的神情看入鏡頭深處,同時還有別的東西:一種望向人生未竟風景的表情。

※ 本文摘自《分手師》,原篇名為〈新案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