孟子惹禍上身,在死後一千五百年,差點被廢聖人之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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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子在死後一千五百年,差點被廢聖人之位。

文/馬大勇

民主思想的萌芽,民貴君輕

孟子思想的亮點,在於民貴君輕的民主思想,它當然也是比較原始、剛萌芽的狀態,但是相當可貴。

我們來看孟子的幾處重要表述,第一句話叫做「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在孟子的思想格局中,國家、社會是由三個元素組成的:老百姓是一個,江山社稷是一個,君王又是一個。如何進行價值排序?孟子毫不含糊的把老百姓排在第一位,江山、社稷次之,誰來做統治者最不重要。他把君主的地位遠遠排在老百姓的後面,這和他的民本、仁政思想是有一定的關係,這裡就能看到民主思想的萌芽。

對這個地位並不太重要的君主,應該持什麼態度?孟子的第二個重點概念叫做「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君主犯了錯誤,臣民的義務就是勸諫他改正,但勸諫並不是沒有限度的。如果勸諫了好多次他還不改,那這個君主就無可救藥,我們就要換一個人來當。

怎麼個換法?孟子在這裡說得比較含糊,但是從其他表述來看,他並不排除採用暴力革命的手段。梁惠王問過孟子:「儒家講君君臣臣、父父子子,武王伐紂的事情怎麼解釋?這不是以臣弒君嗎?」孟子說:「賊仁者謂之賊,賊義者謂之殘。殘賊之人謂之一夫。聞誅一夫紂矣,未聞弒君也。」我只聽說殺了一個殘賊獨夫叫做紂的人,沒有聽說過弒君這回事。孟子在這裡用了偷換概念的詭辯術,所謂顧左右而言他,並沒有正面回答問題,但從中我們能看到,他是肯定暴力革命的合理性的。

一段排比句,揭示了君民間的對等關係:君主怎樣對待臣民,臣民就可以同樣對待君主。孟子說:「君之視臣如手足,則臣視君如腹心。」君主對臣民如手足一般愛護,臣民就會愛戴、景仰君主;「君之視臣如犬馬,則臣視君如國人。」君主對臣民如犬馬一般輕賤,臣民對君主就如同沒有感情的陌生人;「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君子對臣民如土塊草籽一般踐踏,臣民對君主就如同強盜、仇人,用暴力把他推翻。這話是說得極其犀利、鋒銳。

在戰國時代,孟子能講出這話是很了不起的,同時我們也應該看到,當時群雄爭霸,沒有形成統一的中央集權態勢,人才爭奪戰極其劇烈,士階層可以憑藉智力優勢笑傲王侯,君主不會對他們形成巨大壓力,所以孟子有條件講出這些話。講出來以後也不會太聳人聽聞,誰聽了不高興,也拿孟子沒什麼辦法。

但是到了後代,隨著君權神授的觀念日益深入人心,在很多專制欲望極強的君主那裡,孟子這些民主思想就愈發顯現出鋒芒,會刺痛他們內心那些最脆弱、最柔軟、最怕傷害、最怕觸碰的部分。我說這話是有所指的,那就是明太祖朱元璋。朱元璋殺了孟子,我這麼說,大家可能覺得有點奇怪,他們兩個相隔幾千年,為什麼朱元璋能夠殺了孟子呢?這是孟子思想被接受的進程中,很有名的一件事。

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

朱元璋是中國歷代皇帝中家庭出身最不好的一位,所謂苦大仇深,根紅苗正。小時候沒有受過好的教育,用他自己的話講,是淮右布衣。

朱元璋憑藉自己的智慧,在元末亂世中脫穎而出,趕走了元朝統治者,建立了大明朝。打天下的時候,朱元璋還是比較英明果斷的;但坐天下的時候,早年的貧苦經歷在他內心裡積聚的自卑,漸漸釀成了一種變態心理。特別到了執政晚年,面對著誰來繼承江山的難題,朱元璋的變態行為越演越烈,一直隱藏得很深的流氓惡棍本質完全爆發出來,從而在洪武王朝演出了一場驚悚的歷史大戲,其矛頭指向的就是知識分子階層。

我們都知道清代有許多文字獄,其實朱元璋洪武王朝的文字獄也非常嚴重,而且非理性的程度遠遠超過清朝。比如有一位府學教授上奏章歌功頌德,其中有「光天之下,乃生聖人,為世做則」之語。按正常人的思維,這都是好得不能再好的吉祥話,但朱元璋勃然大怒。

首先,光天的光他不喜歡,因為朱元璋當過和尚,這就是諷刺他剃過光頭;其次,生和聖他都不喜歡,因為這兩個字和僧諧音,還是諷刺他當過和尚;再次,則與賊是同音字,諷刺他當過強盜。十二個字裡有四個字朱元璋看了不高興,遂把這位府學教授就地斬首。這是我看過最慘的拍馬屁拍到馬蹄子上的事了。

孟子差一點被逐出孔廟

在朱元璋這種極度變態的心理之下,不僅同時代的活人遭遇不幸,連跟他相距將近兩千年的孟子也受到波及。

朱元璋當了皇帝,需要文官給自己講聖賢之道。講著講著,就說到《孟子》的「民為貴,社稷次之,君為輕」。朱元璋一聽之下勃然大怒,憤憤的說:「此非臣子所宜言!」氣憤的把《孟子》啪的摔在地上。文官們趕緊把書撿起來放在皇帝手裡,苦口婆心的講:「皇上,人家孟子是大聖人,人家講這個東西是不會錯的,您應該好好聽。」勸了半天,朱元璋終於妥協了。

又講了幾天,講到「君有大過則諫,反覆之而不聽,則易位」。怎麼換君主呢?不排除採取暴力革命。聽到這話,朱元璋更火了,啪的一下又把《孟子》摔在地上,講了一句狠話:「使此老今日尚在,寧可免耶?」這個老傢伙,如果今天還活著的話,我非宰了他不可!文官們又一次撿起書,苦口婆心勸了半天,朱元璋終於按住自己的暴脾氣,接著往下聽。又聽了幾天,聽到「君之視臣如土芥,則臣視君如寇讎」這句了,朱元璋這次大火特火,第三次把《孟子》摔在地上,這一次誰勸都不撿了。不僅不撿,而且連續下發兩道聖旨。第一道聖旨:把孟子塑像從文廟中給我搬出來,取消孟子的聖人資格;第二道聖旨緊跟著第一道聖旨發出去,他說:我知道我取消孟子的聖人資格會有許多人求情,但是我警告你們,剛才那道聖旨不是一時衝動,是深思熟慮的結果。我已經忍孟子很久了!誰敢為孟子求情,殺無赦!

氣勢洶洶,鋒芒畢露。但他畢竟還是低估了孟子的影響力。聖旨明明發出去了,可是以刑部尚書錢唐為首的一百多位官員,整齊的跪在朝堂之上為孟子求情。史書記載,這些人袒胸受箭,「皇上,我們就是要為孟子求情,您可以隨時讓弓箭手放箭射死我們,我們為孟子而死,死得光榮!」朱元璋是什麼人呢?心特狠,手特辣,殺人不眨眼。但是這一次,在如此強大的輿論壓力之下,他破例收回成命,保留了孟子在文廟陪孔老先生享受香火的位置。

但是朱元璋也沒饒了孟子。他回頭跟這些文官談判:我不取消孟子的聖人資格,但是孟子文章中有很多大逆不道的言論得刪除,不能讓它傳播天下,流毒無窮。他讓文官刪掉了八十五條自己覺得不滿意的孟子言論,形成了《孟子》的刪節本。我們只知道《金瓶梅》有刪節本,想不到《孟子》也有吧?這個刪節本的名字叫做《孟子節文》,將其頒布天下,作為讀書人的標準化教材,被刪掉的部分老師不許講,學生不許聽。這個版本的《孟子》使用了一百年左右,直到明武宗正德年間才恢復全貌。

我們講述這事,目的是為了說明孟子的民主思想的可貴。和他的仁政思想一樣,孟子的民主思想對於政治史、文化史也產生了極其深遠的影響,而且對現在、未來都有著重要的警示價值。

儒家思想徹底轉化成為帝王術

我給董仲舒為代表的儒家文化新變期,取了一個孔孟無間道的標題,意思是說,董仲舒對孔孟思想既有繼承又有新變,有點像埋伏在孔孟思想裡的臥底。對他的思想及其效應,我們可以從以下三點來梳理。

第一,罷黜百家,獨尊儒術。這八個字所帶來最直接的效應就是,儒家著述全面上升成為經典。之前諸子百家都有自己的著述,這些著述是平等的,可以互相批駁論戰。什麼名家、兵家、農家、縱橫家,相互辯難、往復不休。現在儒家一枝獨秀,上升成為經典,意味著儒家著述不可以再被批評駁難,經典只能是被闡釋的物件。儒家故老相傳的幾部經典《詩》、《書》、《禮》、《易》、《樂》、《春秋》,除了《樂》失傳,其他幾部現在都加上了一個經字,《詩》上升為《詩經》,《易》上升為《易經》,諸如此類。

朝廷在制度層面與之配套,設立五經博士等官職。能通曉一種或數種儒家經典,朝廷就會給你一個相當體面的地位,這就進一步加固了儒家信徒「學而優則仕」的信念。更重要的是,透過這些手段催生了一門新的學問,那就是經學。

經學這個詞大家不一定很熟悉,但是我們可能知道,古典文獻有一個基本的分類法,叫做經、史、子、集,其中排在第一位的經,就是特指經學,儒家經典的闡釋學。它構成了兩漢時期的一代思想潮流,對後來的中國思想學術也有極其深遠的影響。透過罷黜百家,獨尊儒術,儒家終於正式登上了中國政治舞臺的前臺,而且一站就是兩千年,沒有動搖過。

有這樣一種說法,董仲舒透過罷黜百家,獨尊儒術,讓儒家思想徹底轉化成為帝王術,也就打開了中國人兩千年身為皇權奴隸的大門。奴隸的大門這個典故,是從魯迅處得來的。他說過:「中國歷史那麼多眼花撩亂的王朝都是騙人的,看穿了,中國歷史其實只有兩個時代,一個是暫時做穩了奴隸的時代,也就是所謂太平盛世;另一個是想做奴隸而不得的時代,那就是無道亂世。」如何認識這樣一種說法呢?我們來分析董仲舒的第二個理念:君權神授,天人感應。


※ 本文摘自 《儒家文明,最強大的統治工具》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