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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一道魔法門,所以要加引號。她打開那扇「門」。

文/亞莉克絲.E.哈洛 Alix E. Harrow
譯/朱崇旻

外頭的街道不過是一道道被太陽烤乾的交叉條帶,最後通往滿是泥濘的河川,然而肯塔基州寧利鎮的居民從容漫步在泥土路上,把它們當成貨真價實的城市街道。他們與我擦身而過時,都會愕然地盯著我,轉頭竊竊私語。

一名偷閒的碼頭工人指著我,手肘撞了撞身旁的同伴。「我跟你打賭,她一定是奇克索族的女孩子。」他同伴搖了搖頭,一副閱歷過無數印第安女孩的模樣,揣測道:「應該是西印度人吧,不然就是混血兒。」

我頭也不回地前行。人們總是對我指指點點,試圖猜出我的身世、將我的血統分門別類,但洛克先生告訴過我,那些人全都錯了。他稱我為「絕無僅有的存在」。有一回,在聽了一名女僕的評論後,我問他我是不是有色人種,他聽了嗤之以鼻:「顏色是怪了點沒錯,但還稱不上『有色人種』。」我也不清楚什麼是有色、什麼不是,但聽他的語調,我只慶幸自己不是所謂的有色人種。

與父親走在一起時,旁人的揣測更是變本加厲。父親的膚色比我還深,是烏亮的紅黑色,眸色黑到連眼白都染上了一絲絲棕色。再加上纏繞在他雙手手腕上的蜿蜒刺青,還有他那身破舊的西裝、臉上的眼鏡,以及混亂的口音……嗯,別人會盯著他也是理所當然。
話雖如此,我還是希望他能待在我身邊。

我太專心行走、太專心克制回頭看那一張張白臉的欲望,結果不慎撞上一個人。「抱歉,女士,我——」一名身形痀僂、如白核桃般皺紋滿布的老婦低頭瞪著我,那是祖母對孫子習以為常的瞪視,專為走得太快、不小心撞上她的小孩子量身打造。「對不起。」我又說。

她沒有回應,眼中卻有什麼東西變動了,宛若從中裂開的地底深淵。她目瞪口呆,蒙著一層污濁的眼眸瞠得老大。「妳——妳到底是誰?」她嘶聲問我。看樣子,人們就是不喜歡我這樣的中間人。

我應該倉皇逃回飄著鯰魚臭的飯店,瑟縮在洛克先生用金錢堆疊出的安全陰影下,離這些該死之人遠遠的,那才是最合體統的做法。然而,就如洛克先生常掛在嘴邊的怨言,我有時就是個不合體統、任性固執又大膽魯莽的孩子(我當時還不確定魯莽是何種意思,不過從和它同進同出的幾個詞來看,這絕不是什麼好形容)。

於是,我轉身就跑。

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細枝般的雙腿開始發抖,劇烈起伏的胸口幾乎撐破洋裝細致的縫線。我一直跑一直跑,直到街道化為蜿蜒的小徑,後方的建築被紫藤與忍冬吞噬。我一直跑一直跑,努力不去想著老婦落在我臉上的目光,以及自己就這麼消失會惹來多少麻煩。

在發現泥土地變成軟趴趴的草地時,我的雙腳們才肯停下動作。我驚覺自己身在一片雜草叢生的寂寥田野之中,天空藍得令我回想到父親從波斯帶回來的瓷磚——那是種壯闊的藍,彷彿能吞噬世界,彷彿能吞噬不慎落入蒼穹的你。碧空下,鐵鏽色的長草隨風形成波浪,寥寥無幾的杉樹朝天空伸展。

杉木被豔陽烘烤出濃郁的氣味,長草在晴空下搖擺,彷彿橘藍相間的母虎行走於天地之間——不知為何,身在此情此景的我,只想在乾燥的草地上蜷縮起來,像隻等待母親歸來的幼鹿。我深深踏入長草海,在原野中遊蕩,雙手輕輕撫過野生穀類波狀的穗頂。

我差點沒注意到那扇「門」。所有的「門」都是如此,在你從恰到好處的角度看它們之前,它們都不過是歪歪斜斜、半藏在陰影中的東西。

這道「門」不過是個老舊的木製門框,傾斜形成了紙牌屋最開始那兩、三張牌的模樣。門軸和釘子如今已消失無蹤,只留下木材上星星點點的鏽痕,門本身則只留下幾片強撐著的木板。斑駁的漆仍依附著門板,和天空是同樣的寶藍色。

當時的我對「門」一無所知,即使你將三冊目擊證人的證詞附上注記交給我,我也不可能相信。然而,當看見那扇破敗的藍色門扉孤零零地立在原野中,我心中卻萌生一個念頭:我希望它能通往他方,一個不是肯塔基州寧利鎮的地方,一個前所未見的新世界、一片永無止境的遼闊天地。

我用手掌按著藍漆,門軸怨聲連連,和我那些便士報與冒險故事裡的鬼屋大門一樣。心臟在我胸中怦怦鼓譟,靈魂某個天真的角落滿懷期望地屏息,等著見證奇蹟與魔法。

門的另一邊當然什麼都沒有,就只有我自己這個世界的鈷藍與肉桂橘、晴空與原野。不知為何,眼前的畫面傷透了我的心,我不顧漂亮的亞麻洋裝,逕自坐了下來,為滿心的空虛哭泣不止。我究竟懷有什麼期待?我難不成以為這是故事書中的魔法門,小孩子不小心走進去就會去到離奇的國度?

如果山謬爾也在,我們至少可以玩空想的冒險。山謬爾.薩皮亞是我在小說之外唯一的朋友,他是名擁有深棕色眼眸的男孩,對狗血的故事報紙重度成癮,神情總是十分悠遠,宛如水手瞭望天際。他每週會來洛克宅送貨兩次,每次都駕著側面用金色花體字漆上「薩皮亞家生鮮貨品公司」字樣的紅色運貨馬車。他每次過來,都試圖將最新的《阿勾西故事週刊》或《半便士奇蹟報》藏在麵粉和洋蔥之中走私進屋、塞給我。到了週末,他便會逃出他們家的食品雜貨店,與我在湖畔玩劇情複雜的幻想遊戲,遊戲中總會有鬼魂和龍出沒。

他母親都叫他索納托(sognatore),山謬爾說這是義大利語,意思是「整天做白日夢讓母親心碎的沒用男孩」。

可是那天,山謬爾並沒有和我一起找到這片原野,於是我掏出小小的口袋日記本,開始寫故事。

對七歲的我而言,那本日記是我最珍貴的所有物,不過在法律上它究竟是否為我的所有物仍有待商榷。這不是我買的,也不是別人送我的,而是我自己找到的。就在我七歲生日前,有天我在法老室玩耍,將房裡的瓶瓶罐罐一個個打開又蓋上、將所有珠寶首飾拿起來試戴。這時,我打開一個漂亮的藍色藏寶箱(拱形蓋盒,飾有象牙、烏木、藍彩陶,埃及製;原為成對套組)。箱子底部躺著這本日記,皮革封面是焦奶油的色澤,鮮奶油般的棉質內頁完全空白,如初雪般誘人。

這很可能是洛克先生藏起來讓我自行尋找的小禮物,也許是他不好意思直接送我吧。這麼一想,我就毫不猶豫地收下了。每當我感到孤單或迷惘,或者父親外出、洛克先生在忙、保母欺負我時,我就會寫日記。我寫了很多很多。

我寫的大部分是故事,就像我在山謬爾的《阿勾西》裡頭讀到的,故事主角都是金髮小男孩,名字都是傑克、迪克或巴迪之類的。我花了不少時間想一些駭人聽聞的標題(〈骨鑰匙之謎〉、〈金匕首協會〉、〈飛行孤女〉),用特別花俏的字體寫在日記裡,完全沒花時間想劇情。那天下午,我孤身一人坐在空蕩的田野中,坐在不通往他方的「門」旁,這時,我忽然想寫一種不同的故事。我想寫類似現實的故事,一種只要我信念夠強,便能一頭鑽進去的故事。

從前從前,有個勇敢又盧蟒(是這樣寫嗎?)的女孩,她找到一扇「門」。那是一道魔法門,所以要加引號。她打開那扇「門」。

在那個瞬間——從「她」的女部曲線開始,在鉛筆畫上句點那個圓時結束——我相信了。並不是孩童相信聖誕老人或小妖精那種半真半假的信念,而是你對重力、下雨那種深入骨髓的堅信。

世界上,有什麼東西開始產生變動。我知道我的形容爛透了(抱歉,這種話實在欠缺淑女氣質),但我也不曉得還能怎麼描述那一剎那發生的事。那就像一場沒震盪到任何一片草葉的地震,像是沒映出任何一絲陰影的日蝕,是偌大卻又無形的變化。忽然間,一陣微風輕扯日記本邊角,捎來了鹽、溫暖的岩石和十多種遙遠的氣味,十多種不屬於密西西比河畔這片草木叢生田野的氣味。

我將日記放回裙子口袋,站了起來,疲憊到雙腿如勁風中的樺樹在身下顫抖,但我無視它們的顫動,因為「門」似乎在對我呢喃。它用腐木與舊漆輕柔碰撞的語言對我低語。我再次朝它伸手,遲疑片刻,然後——

我打開「門」,踏了進去。

※ 本文摘自《一月的一萬道門》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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