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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時全東京的人們只要碰面,開口就談怪盜「二十面相」

文/寺山修司;譯/張智淵

當時,在全東京的大街小巷、家家戶戶,凡是兩人以上碰面,都會像是在聊天氣一樣,談論怪盜「二十面相」。「二十面相」是一名不可思議的盜賊的綽號,報紙每天都會大肆報導他。

「二十進位法」之謎,深深困擾著少年時期的我。因為我不懂怪盜二十面相為何不是十面相、百面相,而是「二十」面相。

但是,這個數字並非單純的偶然,而是極為重要的某種暗喻。我好歹也明白這一點。當時,我和母親兩人生活在火災過後,臨時搭建於廢墟的木板屋,對我而言,唯一的共同娛樂是四管超級收音機。每週六晚上,打開收音機,發出「嘰~」這種類似大門傾軋的聲音,播音員像是在報帶給人們希望的福音似地,高喊:「二十道門!」然後響起盛大的掌聲,光線從真空管照進來。

那是一個極為平凡的猜謎節目,只允許發問二十次,在那二十次發問的期間內,推理、猜中消失事物的遊戲,但我心想,在能夠發問「二十次」和怪盜二十面相能夠進行「二十種」變裝之間,是否能夠發現用來解謎的共通迴路?

但是,我無法發現那種迴路。

唯一的提示是,昭和「二十」年(一九四五年)戰爭結束,我的父親過世,我們母子流落街頭。但是,該如何整合這些資料才好呢?

江戶川亂步小時候,名古屋地區有一種遊戲叫做「藏垃圾」。玩法是「一個孩子在地面畫出方形的區域,將某種特定的垃圾,像是火柴棒大小的木片或稻稈、小石頭等,埋在那個區域中的土裡藏起來之後,其他孩子找出它」,可說是一種極端縮小「捉迷藏」的遊戲。那種遊戲的樂趣一直伴隨亂步,變成青年之後,「他也常玩,和朋友輪流藏東西,譬如將一張名片藏在桌面」。

桌面亂七八糟地擺放著書本、硯台、香菸和菸灰缸等。舉例來說,「亂步會將當時流行的朝日、敷島等品牌的香菸,作為濾嘴芯材的厚紙抽出來,然後將要藏起來的名片捲成細筒狀塞進去」。或者在名片的一面塗滿墨汁,貼在黑色的托盤底部藏起來。

這件事應該清楚表現出了江戶川亂步的部分性向。也就是說,他從小就站在「隱藏」這一方,對於這世上別人已經提出的謎題、事先被藏起來的事物的宇宙,幾乎不感興趣。

說到我對於捉迷藏的回憶,我總是當鬼,到處尋找看不見的孩子們,僅止於此,但亂步則是將自己整個隱藏於薄暮之中,引誘其他孩子「好,你們找找看」。

偵探小說中的「隱藏」結構,看起來是「犯人隱藏,偵探尋找」,但實情是「作者隱藏,讀者尋找」,作者造就所有的謎題。

在羅伯特‧巴爾的短篇中,一名老守財奴將大量的金幣熔化,製成金條,然後敲打延展得像紙一般薄,將其貼在整個家裡的牆上,再貼上壁紙隱藏。而在狄克森‧卡爾筆下,義大利的梅迪奇家族命案中,犯人以冰的碎片製成的弓,射殺男主人,溶化冰弓,隱藏凶器。無論在任何一部小說中,思考「隱藏方法」的總是作者本身,而不是犯人。

盧布朗在《水晶瓶塞》中,下了一番巧思,將紙片藏在義眼的空洞。從此之後,作家們開始熱衷於「藏人」。那已經一腳踏進了透過想像力犯罪的領域。作者們在書中殺人,隱藏其屍體。鄧薩尼吃掉屍體;愛倫‧坡、亂步將屍體泥封於牆裡;尼可拉斯‧布雷克將屍體藏在雪人中;亂步將屍體藏在垃圾桶的垃圾中。

他們在世界這個謎團中,虛構另一個謎題;在現實中,建立另一個現實。怪盜二十面相是亂步本身,因此理所當然地,亂步本身「隱藏自己的方法」也別出心裁。

亂步寫道:

我曾經想寫一個人變成書的故事。

《人間椅子》這部小說的構想,也是借用變身故事這種形式的「隱藏自己的方法」。關於這種事,亂步寫道:「人不滿足於原原本本的自己。想要變成俊美的王子、騎士,或者想要變成美麗的公主,是最為平凡的願望。」(一九五三年《偵探俱樂部》變身願望)其中,主角從騎士、王子到一寸法師、人間椅子,「變身」成各種身分,但是在江戶川亂步的作品中,「變身」不是形容的手段、表現方法的手段,而是隱蔽的手段、隱藏方法的手段,這個部分應該是他的特色。

亂步會隱藏,但是並非想要消失不見,而是試圖讓讀者尋找躲起來的自己,而且是以「自己一定會被找到」為前提。因此,亂步設下的謎題會讓讀者開心,不會讓讀者感到困惑。頂多只是一個遊戲,該遊戲會在亂步的書中最後一頁結束。

少年時期的我心想:「世界明明如此充滿謎題,偵探小說家們為何還要試圖創造新的謎題?」

實際上,謎題是由「解謎的人」所創造,縱然亂步也自以為是站在「隱藏」「設下謎題」這一方,但就實情而言,他難道不是借用「設下謎題」這個虛構的手法,持續摸索幕後的世界嗎?為了掩飾自己是解謎、尋找被隱藏的事物的人,總是隱藏小小的事物,小題大作,讓人尋找它,掩人耳目。甚至連其筆名──江戶川亂步(Edogawa Ranpo),都是取自埃德加‧愛倫‧坡(Edgar Allan Poe)。比起他本身的謎題,他試圖解開卻沒解開的謎題,更加吸引我。

波赫士在他的《阿萊夫》的扉頁中,引用法蘭西斯‧培根的句子。

所羅門說:
「天底下沒有新鮮事。」如同柏拉圖所構想,「所有知識不過是記憶罷了」。因此,所羅門說:
「所有新奇的事物不過都是被人遺忘的事物。」

亂步也看穿了事物的存在本身,是已經先驗的謎題。作家只不過是從「無法揭開謎底的謎題,不是謎題」這種立場,在說故事。

因此,他偽裝成一般常人,對於飛碟、超自然現象和心電感應等一笑置之,表面上假裝將日常的現實原則和幻想的謎題世界劃清界線。舉例來說,在《帶著貼畫旅行的男人》的開頭寫道:

倘若這件事不是我的夢,或者我暫時的瘋狂幻想,那個帶著貼畫旅行的男人,肯定才是瘋子。

實際上,這不是亂步的夢,也不是暫時的瘋狂幻想,而是理性的產物,換句話說,是以亂步的常識所撰寫的故事。

同樣地,亂步經常寫「身為作者的我感到噁心」「憑常識實在無法置信」「是否感到了莫以名狀的戰慄」等,但那是隱藏在觀察的第三者心中,既非亂步的真心話,也不是本性。他像是在被奇異幻想妝點的「桌面」,隱藏一張名片似地,隱藏謎題,為了盡量讓它長久不被解開,散布各種謠言,令讀者混亂。其本質類似玩捉迷藏而躲在倉庫的少年,一方面「不想被鬼找到」,另一方面「想快點被鬼找到」,因為兩種矛盾的心情而屏住呼吸。

江戶川亂步的小說看似具有老處男的情慾這種趣味,但是在其深處卻能看出一種無與倫比的親切感。那就像是波赫士一樣,不是一旦進去就出不來的迷宮等,而是入口一定通向出口的鬼怪花園。

※ 本文摘自《我這個謎:寺山修司自傳抄》,原篇名為〈少年偵探團同學會──江戶川亂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