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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偶爾會跟學生說,寫不能讓父母看到的文章

文/金英夏;譯/陳思瑋

大學時您並非主修文學,也許這件事反而對您有幫助嗎?

沒錯,我認為文學的魅力在於它的開放性,活在世上任誰都能試著寫作一次看看吧,我覺得這種開放性是文學或文字所具備的力量,因為文學是不斷地捕食周遭非文學事物而成長茁壯的。

我以前長期在學校教寫作,我不常讓學生互相評鑑,互相評鑑有時是種壓迫。最近雖然已經不會如此,但以前某些老師會叫兩個吵鬧的同學出來互搧巴掌,一開始都會輕輕地打,但會莫名覺得對方打得比自己大力於是越打越大力,之後演變成超大力地互搧巴掌。我認為互相評鑑就是存在著這種殘忍。

因此我不讓學生互相評鑑,而自己在練習寫作時也沒有做,大學時期我也沒加入什麼文學會或做過類似的事,我只是獨自寫作讀書,該怎麼說呢?就是單純為了自己的快樂而寫,我認為這就是寫作的根本。我想也許就是因為這樣,在我踏入文學界時,大家才覺得我的文字很特別,因為這是「較少被鞭的人」寫的文章,正因為較少被鞭所以比較大膽嗎?膽子很大又不清楚能不能這樣寫,有勇無謀的莽撞由此而生。然而當時這種東西若說它是魅力的話就是魅力,若說它是缺點的話也是缺點,若考慮到文學的本質,我認為這種開放性很重要。

如果不想接受這種壓迫,就必須盡可能小心地接觸評論與指教,尤其是學生間的評論更是危險,只要是人類都會有猜疑與忌妒之心,所以會看不太到朋友作品的優點,因此我認為盡可能別接受這種壓迫比較好。我常這樣對學生說,你們已經進藝術學校了,這已是無可奈何的事了,在這裡的四年間,各位的責任就是保護好自己內在的小小藝術家,不讓他們受傷,最後帶著完好無缺的他們離開,期望你們能珍藏好寫作的快樂,順利畢業。

現在還很享受寫作的快樂嗎?

啊,並沒有。這應該算專家的兩難,而且我會煩惱,怎樣做才能感到寫作的快樂呢?一開始當然都是快樂的,我認為作家與作品之間存在著蜜月期,若用其他方式說明,可能是某種頓悟。在蜜月期裡,會很驚訝自己能表達出某些東西,看到其他人對此的反應又會再驚訝一次,會有各種的快樂時期。但是一旦這個期間過去了,像我一樣一下子就過了十年的話,接下來就會開始煩惱不一樣的問題了,會發現有些領域光靠快樂是不能走下去的。

從這個角度來看,對正在制度裡必須學寫作、教寫作的學生與老師,您有什麼話想說嗎?

有個高中生在我的網頁上提問,問題的主旨很簡單,「要怎樣才能把作文寫好呢?」我回答他:「為什麼想要寫好呢?所謂的寫好是什麼呢?」這些是更重要的問題,而他省略了這些問題,只問:「要怎樣才能把作文寫好呢?」因為寫下文字的人和文字太貼近了,這就像你問「要怎樣才能過好人生」是一樣的,把問題變難了。然而文章當然不是人生本身。

我認為文字的魅力就在於在世界與人之間架設有趣的橋梁,我旅行後寫遊記,那一刻起,文章就會替代實際的世界,馬可波羅寫下《馬可波羅遊記》後,實際見過的世界會消失,留下來的只有《馬可波羅遊記》而已,因此文字並不是人生本身。由此可知,想要把文章寫好在各方面看來都不是一件簡單的事,所以我才會這樣說:「不要想著要寫好,為了快樂而寫吧!」於是就有人留言:「寫作還有快樂的時候喔?」

所以結論還是不快樂吧?

沒錯,說出那些話後,我反而擔心這樣說其他人會不會生氣。我這才明白,原來寫作對很多人來說是痛苦的,原來有人為了寫作一直坐在電腦前,卻眼前一片黑暗。那麼為了自己的快樂而寫作又是什麼呢?那是從何而來的?為什麼寫作會讓人快樂?思考這些問題的機會來了。

我認為如果寫作讓我們很快樂,那就是因為寫作解放了我們。人類在監獄裡也寫作,真的很痛苦的時候也會寫作,關塔那摩灣拘押中心中[17]的囚犯會在紙杯上用叉子寫詩,之後交給律師送出去,這些文字最後集結成詩集出版了。不過如果他們很平靜快樂地生活,還會寫出這樣的詩嗎?被關在監獄裡,真的很煩悶、很痛苦時,人們才會寫作。

我認為寫作帶來的這種解放感很重要,制式教育裡的寫作有系統地扼殺了解放感,高中生會問要怎樣才能把作文寫好,是因為他相信有一條能寫好文章的路,就像問怎樣才能學好數學一樣,問:「結構重要嗎?句子重要嗎?」我認為這些問題都不重要,只要是受過基礎教育的人就能寫出句子,只需要這種程度就可以做到的事,就是文學。這時重要的是自由地說出壓迫自己的東西,我覺得最基本的喜悅就源於此,一種解放的感覺。

寫老師指定的題目時,孩子們幾乎都感覺不到快樂吧,那麼就要寫被禁止的東西,寫老師禁止學生寫的東西。我偶爾會跟學生說,寫一定要藏進書桌抽屜的東西,寫不能讓父母看到的文章。倒過來說就是,會想拿給父母、老師看的文章本身就有些問題。有問題的意思是,那是流於表面的文章嗎?沒錯,正是如此,那種東西不可能帶來快樂,雖然當下能獲得滿足感,但熬了幾晚寫作的那種快樂則是來自於被禁止的事物上。歷史上很多巨作原本都是禁書,仔細看那些禁書的寫作過程,就會知道沒有熱情是真的寫不出來的,他們是抱持著除了自己以外沒有人會寫的使命感而寫的,這也是寫作的重要動力,自己內在的某種壓迫、父母親的壓迫、學校的壓迫、性方面的壓迫,我覺得在傾吐並暴露這些東西的過程中,寫作的真正快樂就會出現。我認為青少年們能寫出的好文章就是這種文章,沒辦法爽快地拿給父母或老師看的文章。

※ 本文摘自《言》,原篇名為〈前往意想不到之境吧〉,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