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世紀天主教會對於藏傳佛教的迫害,導致現今西藏人對於歐洲人仍抱持高度戒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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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世紀天主教會對於藏傳佛教的迫害,導致現今西藏人對於歐洲人仍抱持高度戒心

文/ Ed Douglas,譯/ 呂奕欣

究竟是什麼原因,讓西藏如此不願允許歐洲訪客進入?其中一個答案在於勢力增長的大英帝國與清朝之間有緊張關係,但是真正的原因卻更為深層。一八一一年,曼寧抵達拉薩時所得到的接待或許能看出端倪:雖然他對西藏寺院很好奇,但他寫道,他花了一段時間才找到有人可以帶他到處看看。他的口譯員趙金秀曾尋問多次,他是不是想造訪這些寺院,而曼寧終於說他想之後,趙金秀當下鬆了一口氣。曼寧發現,中國官吏與西藏當局也問了同樣的問題。

他說:「中國官員知道天主教徒不願意致敬;因此如果我去寺院,就能抹除他們的疑慮,知道我並非為了傳教而來。

嘉布遣會士離開拉薩已超過一甲子,然而他們帶來的威脅依然讓人記憶猶新。要是教宗克勉十一世是讓耶穌會士來西藏傳教,而不是派嘉布遣會前來,可想而知,西藏歷史會走上不一樣的道路。

一七一六年早春,德希德里在拉薩展開五年的生活。和其他前來西藏的傳教士不同,他很投入,也夠聰明,能穿透藏傳佛教的外層,理解其核心哲學,並學習藏文,撰寫出具真正洞見的作品。這些都收藏在梵蒂岡的檔案庫中,沒有公布,直到一八七○年代重新發現,一九三○年代才終於出版。他之所以沒沒無聞,是因為一七○三年,梵蒂岡把天主教會的傳教任務掌控權交給嘉布遣會。在接下來的四十年,嘉布遣會將展開三次拉薩的傳教任務。第一次雖然所費不貲,最後仍以失敗告終,甚至付了一小筆錢才讓兩名成年人受洗。第二次是在一七一六年,比德希德里晚幾個月來到拉薩,導致與大老遠的羅馬展開冗長爭論,最後是德希德里離開。之後,耶穌會將繼續蔑視嘉布遣會的傳教缺失及其對羅馬提出過於樂觀的報告。耶穌會有比對手更精明的想法,知道在西藏該如何辦事。

拉薩的嘉布遣會士將踏上一個世紀以前,在西藏西部古格王國的安德拉德神父及其耶穌會士的經驗曲線。兩組人馬都看出天主教會與藏傳佛教的相似之處,達賴喇嘛等同於教宗,也會在僧侶制度上加以比較。他們也很訝異,西藏會給予他們實踐信仰的自由,可在公共場合穿著長袍,「就像在巴黎或羅馬」。而西藏人認為,基督教基本上是良善的,會尊敬基督教的象徵,也感謝傳教士的醫療能力。嘉布遣教會來到拉薩時,西藏是由蒙族的拉藏汗統治,他也同樣對西方科學相當好奇;他知道耶穌會帶了什麼給北京的朝廷,並期盼這些傳教士能在拉薩有同樣的作為。

這般包容開放的態度鼓舞了傳教士。大清有很深的階級性和恐外情緒,政治關係是講究掌控與屈從,而西藏截然不同。西藏貴族會淡化階級,鼓勵開放性,並平等對待嘉布遣會。基督教修士因為剃頭,而獲得「白頭喇嘛」的暱稱。嘉布遣會士發現,傳教任務的開支龐大,因此向羅馬的主管保證他們進展順利,發揮影響力,西藏人就快要改變信仰了。但這是嚴重誤判。

拉薩貴族重視相敬如賓(yarab choesang),必須對他人尊重有禮,這個詞在現代西藏的重要性,一如八世紀法王松贊干布──松贊干布主張的人道十六則,可說是友善版本的《十誡》。對鄰居仁善並保持謙虛態度,是這套價值觀體系的核心。(絳白卻吉就有點尖酸。他的世界百科曾對西藏不同地區的藏人提出簡短批評:來自康區是有侵略性的敵人,但也是忠實的朋友,絳白卻吉認為可以信賴;而「來自藏區的人」指的是來自日喀則一帶,「是誠實、有禮的膽小鬼。雖然聰明,卻缺乏深度⋯⋯他們愛錢,但若是為了弘法,則會大方付出。」藏區的人或許會認為,這般妙語如珠,是安多知識分子的典型。)正因如此,嘉布遣會士才會獲得居住許可、免稅,也可以購買房地產。嘉布遣教會使團的監牧賓納(Francesco Orazio della Penna)曾與德希德里一起在色拉寺修習藏文,後來也獲准在此進行彌撒。在準噶爾人入侵,加上支持傳教士的拉藏汗於一七一七年離世,傳教士面對了嚴重的挫折:曾同屬於基督教網絡的亞美尼亞與俄羅斯商人紛紛出逃;他們的旅人招待所遭到洗劫,錢被搶走。然而,在大清帝國彌平動亂後,西藏權貴依然保持包容與好客,即使嘉布遣會士已清楚表明,他們希望藏人改信基督教。他們可以買土地來蓋教堂,只是本地居民開始反對,認為這些傳教士是會帶來危害並破壞自然平衡的外國勢力,這時達賴喇嘛則發出聲明,表明必須允許他們繼續活動。

嘉布遣會士犯下的錯誤,就是把對於宗教的寬容慷慨,和宗教上的臣服混淆。他們認為包容是弱點,也是機會。然而,藏人絕非無知。他們欣賞嘉布遣會士的醫術,尊重其信仰,但並不希望改變信仰。(第七世達賴喇嘛位高權重的輔國公頗羅鼐.索南達結在嘉布遣會第二次任務結束時寫道,「即使事實上我們不了解〔你們的〕宗教,我們都會信任並尊重所有宗教,包括我們與你們的宗教;不僅如此,過去我們不毀謗,現在也不會毀謗。」)他們對於這些外國人可能提供的知識與科技有興趣,但沒能具體實現時則相當失望。最重要的是,西藏這國度太忙著處理不停歇的政治風暴,無暇過度關注宗教。另一方面,嘉布遣教士認為,西藏人是落後的異教徒,因此他們的工作就是把藏人帶到基督面前。和耶穌會士德希德里不同的是,嘉布遣會士認為,研究佛教形而上學的複雜性是沒有價值的。他們在西藏只取所需,目標是破壞他們視為西藏的核心特色:佛教。

本文摘自《喜馬拉雅:雪之寓所、神話起點與人類的歷史》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