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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年要在「西點」麵包店買的麵包,到美國成了「臺式」麵包

文/陳郁如

小時候,有一陣子,我們家的早餐一律是白土司。而且我記得很清楚,公寓的轉角再轉角有一家麵包店,店名是什麼已經忘了,裡面賣土司、菠蘿麵包、奶酥麵包、花生奶油麵包等等。我們一家五口,三個小孩年紀小,吃得不多,每次媽媽都會買半條土司,每個人兩片,差不多分完。我曾經吵著要甜甜的菠蘿麵包,或是上面有花生粒、內餡夾奶油的麵包,或是一大坨紅豔豔、甜滋滋的草莓醬夾心麵包,這些都會被媽媽一一反駁,因為太甜、太油、色素太多。

白土司是唯一選擇。健康,但是無味,小孩子很容易膩。當年日復一日的味道是長大後不想再有的選擇,連帶被拖下水的就是三明治之類的食物——反正用白土司加工而成的東西我都沒有興趣。

雖然白土司沒能給我口味美好的連結,但是卻常常在看到這三個字時想到我的外公。外公住臺南,我們住臺北,一年難得見上一面。通常不是過年就是暑假才見得著。每每回臺南,跟外公外婆請安後,又急著和表兄弟們跑去玩,但印象中外公是爽朗負責的大男人,永遠帶著笑臉,坐在客廳裡看著孫子輩追鬧。

有一年,外公到臺北來探望我們。難得有機會和外公相處,小孩們非常開心,纏著外公講話,吵著要跟外公一起散步。

「這樣好了,你們和外公去買明天早餐的麵包。」媽媽下了指示。

我們三個小孩在爭著誰可以牽外公的手的吵鬧推擠中,來到西點麵包店。

「你們想吃什麼麵包就拿,我買給你們吃。」外公豪爽的說。

「媽媽說只能買土司。」我小聲的說。

「土司?這邊這麼多口味的麵包,你們要吃土司?」外公不可置信的確認。

我們不敢違背媽媽的指令,只能違背良心的點頭。

「好吧,老闆,給我六條土司。」外公大聲的說。

弟弟和妹妹年紀小,不懂事態嚴重,還在一旁聞著麵包香。我大驚失色,連忙揮手制止,「媽媽都買半條土司啦!」

「什麼半條?我們一共六個人,一人一條啊!」外公用一種不食人間煙火的氣魄豪邁的說。

「不行不行……」心急之下,我都快哭了。半條土司都吃得要吐了,六條!這不是噎死人嗎?

跟外公討價還價之下,他終於同意只買兩條。還一路碎碎唸著一條土司六個人怎麼夠吃啊!

回到家,果然媽媽瞪大眼睛,「怎麼一下子買兩條啊!我們半條都吃不完!」

這回,該媽媽碎碎唸了。

我不記得後來怎麼吃完那兩條土司,其實也不用記得,一定就是之後幾天不斷的吃。但是,在窮苦環境下成長的外公,堅持要買足六條土司,確定大家都能飽足,這是我對白土司記憶中,唯一留下的美好懷念。
我不喜歡白土司,可是我喜歡菠蘿麵包、起酥麵包、花生奶油麵包、奶酥麵包、炸彈麵包,更小的時候還喜歡草莓醬夾心的那種。不過長大後口味改變,除了新鮮水果的原貌,我不再愛任何加工成品,總覺得化學合成味道太重,讓我聯想到咳嗽糖漿。

這些西點麵包伴著我長大,可能是一頓快速的早餐、下午的一份點心,或是晚上的甜美宵夜。它們容易購買,價格低廉,口味眾多,是很多臺灣人長大過程的飽食記憶。

有趣的是,當年要在「西點」麵包店買的麵包,來到美國這個西方國家後,卻變成「臺式」麵包。麵粉成團去蒸,是饅頭,是包子,這是中式;麵粉成團去烤,是麵包,是蛋糕,那是西式。只是西式麵包過了鹹水,隨著民族的口味不同,加了奶粉增加香氣,加了糖增添甜度,口感變鬆變軟,成為現在看到的特殊的臺式麵包。

對於美國華人來說,臺式麵包是大家魂牽夢縈的回憶。這些麵包出沒在街頭轉角、市場小攤,每每經過都會聞到撲鼻的奶香、麵粉香。如今這股香氣隨著飛機,藏在行李,跟著遊子的靈魂來到異國。

因此美國華人多的地方,也會有糕餅麵包店。糕餅師傅們把臺灣麵包的精髓帶到美國,讓我們也可以買到鬆軟香甜的臺式麵包。

新冠疫情期間,我們一方面減少外出購物,一方面看著網路上媽媽朋友們展現烘焙技術,饅頭、包子、麵包、蔥油餅、貝果一一出現;當時美國疫情變嚴重,民眾在各超市賣場瘋狂掃貨,除了衛生紙、餐巾紙、乾洗手、酒精短缺外,麵粉酵母也成了難以購買的原料。大家人心惶惶,紛紛在網路上詢問哪裡可以買到麵粉。

※ 本文摘自《陳郁如的食.味.情手札:我的一簾柿餅》,原篇名為〈魂牽夢縈的臺式麵包〉,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