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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票日這種天氣真是太糟了。」

文/賀景濱

小說,作為能包容各種文體的敘事藝術,其實也有很無力的時候,尤其是碰到性與政治時。從來,性就是只能做不能說的禁忌,政治更是謊話連篇的權術。米蘭.昆德拉說過,小說是道德判斷止步之地,但即便過了二十世紀,能在這兩個領域嶄露頭角的作家,仍然屈指可數,例如蘭陵笑笑生、例如D.H.勞倫斯、喬治.歐威爾和賈西亞.馬奎斯。

依這個角度看,喬賽.薩拉馬戈足以列入不世出的作家,毫無懸念。從二十五歲出版第一部作品,他默默寫了數十年,直到六十歲才以《修道院紀事》贏得注目。小說家不像詩人可以早熟,一般傑作大多在三十到六十歲間完成。他老人家卻在六十歲以後迎來大爆發,陸續完成了《里斯本圍城史》、《耶穌基督的福音》、《盲目》等膾炙人口的作品。他在書中大膽挑戰國家敘事、責問宗教權威、諷刺失能政府,也為他贏來了諾貝爾文學獎。

但他並不止步於《盲目》(葡萄牙原書名:關於失明的散文)的成就,身為無政府主義的共產黨員,九年後,他推出了續集《看見》(葡萄牙原書名:關於清晰的散文),也就是你手上這本《投票記》

馬克.吐溫說,喜劇,是悲劇加上時間。《投票記》的前半部就是齣荒腔走板的政治喜劇。「投票日這種天氣真是太糟了。」小說以令人提心吊膽的首都市長選舉開頭,突如其來的滂沱大雨讓投票所空空蕩蕩,直到下午四點,市民忽然傾巢而出,內政部只好將投票截止時間一延再延,計票結束時已過午夜(像不像上次的臺北市長選舉),但有效票數不到百分之二十五,「廢票極少,沒有投票的也極少,其餘的超過總投票數的百分之七十,都是空白票。」

這下怎麼辦?為了讓政權取得合法性的基礎,總理不得不上電視公告,投票將在下週日再辦。不料這次的結果更糟,「投票缺席率,零,廢票,零,空白選票,百分之八十三。」

這是怎麼回事?接下來該怎麼辦?這是作者拋給讀者的謎團,也是作者交付自己的難題。我們在這個懸念下不知不覺踏入作者創造的世界,也在這裡看到了《盲目》的鏡像版。前作寫的是市民如瘟疫般的集體失明,陷入集體恐懼下的道德困境。續作則是市民重見光明後的集體清醒,卻仿如夢遊般進入無政府主義的烏托邦。「投空白票和前一次的盲目一樣,是一種破壞性的盲目。要不就是一種清晰的視力,司法部長說。」

兩者說是鏡像版,更精準地說,是哈哈鏡版,映照的都是政府的無能和失能。我們上次看到的悲劇是盲人庇護所外,軍隊虎視眈眈的圍堵和格殺;庇護所內,黑社會流氓的食物剝削和強姦暴行。這次,我們看到是荒唐的內閣會議和荒謬的決策過程,從總統、總理到內政部長、國防部長、文化部長,各個心懷鬼胎、暗中算計,卻又馬屁滿嘴,聖上英明。最後的放大絕竟是走為上策,中央政府決定凌晨三點摸黑撤離首都。「那我想我們現在只能繼續盲目地摸索向前了,總統抱怨。」

不料,「歡送」他們離去的,竟是所有市民用提燈、檯燈、聚光燈、手電筒照亮的光之河。「但更糟,糟的多的,是那些窗前完全沒有人,彷彿這些官員的車隊愚蠢地逃離虛無。」照理,這種意識形態鮮明、政治旗幟大搖大擺的作品,注定會是小說的大災難。讓《投票記》脫穎而出的關鍵,是薩拉馬戈擺脫了寫實主義的桎梏和控訴傳統。我們不要忘了先前諾貝爾獎對《盲目》的頌詞:

「他以想像力、同情心和諷刺力支撐的寓言,不斷使我們再次領悟到一個難以捉摸的現實。」當然,還有他對官方真理的「現代懷疑論」。

是的,關鍵在於寓言。薩拉馬戈很聰明地採用結構式的寓言做為小說骨架,因此不用任何口號和教條,就讓我們看到了一個可能的世界。一個可以想像的世界,總是比一個可以實現的世界更動人。

結構式的寓言,比如湯瑪斯.摩爾的《烏托邦》,其實有一個淵源久遠的老祖宗,而且在人類的敘事長河裡從來不曾缺席。現在大家都知道異境化、陌生化(estrangement)的重要性了。但陌生化從來就不是科幻小說的專利,從神話開始,歷經英雄傳奇、靈異、怪談、民間故事、羅曼史、童話、寓言、遊記,直到現代的科幻小說,都屬於這個超自然傳統。它們的共同點是直指一個跟現實經驗不同的世界,跟現實斷裂的世界,從而讓讀者產生嶄新的認知,推斷我們真實的處境。對某個事物的了解,往往會導致對另個事物的無知,這是我們現實經驗的侷限。但在那個異世界裡,不管是作者或讀者,都必須重新建立起自己的價值觀,來表達對世界的希望和恐懼。愛因斯坦說想像力比知識還重要,就是這個道理。

陌生化說來容易,但要讓讀者不知不覺沉浸其中,最重要的還是技藝。薩拉馬戈最讓人佩服的,是在這兩部寓言裡創造了前所未有的敘事腔調。全書但見作者絮絮叨叨娓娓道來,他不只是個說書人,也是個評書人。要形容這種新腔調很難,英國文評家詹姆斯.伍德的點評最一語中的:「他小說的獨特基調,來自他敘述時好像他是一個既聰明又無知的人。」聰明,展現在每一頁綻現的智慧火花;無知,則是他用來諷刺人物的行為和處境。

美國文評家哈洛.卜倫在《天才:一百個模範創意人的馬賽克》裡,甚至說薩拉馬戈是「當今世界上最有天賦的小說家」,以及「即將到期的文學類型的最後巨人之一」。如果你知道伍德和卜倫是站在文學對立面的批評家,就知道這樣的雙重稱譽有多難得了。

※ 本文摘自《投票記》推薦跋,原篇名為〈看見了,然後呢?〉,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