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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一部推理小說來紀念香港過去的榮光時代

文/騎士丕特二世

作為香港的影視編劇/導演,幹嘛要寫一本像《吃過皇家飯不能不破案》這樣的推理小說呢?直接拍出來不好嗎?

你知道在影視圈中要開拍推理題材的電影或影集,需要什麼條件嗎?──就是當市場上有另一部推理作品已經爆紅了。然後投資者才會一窩蜂地問「有沒有其他跟這個一樣的案子?」

現實中,影視市場開拍什麼作品並非由說故事的人說了算。投資者選擇案子的考量,包括大數據(什麼東西最多人看,他就繼續做更多一模一樣類型套路的東西,讓你吃到吐為止)、當紅卡司、暢銷書改編、有沒有大陸市場等等。沒人會承認但事實上很少會有影視投資者是因為「故事/劇本很棒」而砸錢去拍的。

在影視團隊中,沒有哪個崗位比編劇更低級的了,你從來不會看見編劇批評其他崗位說這個鏡頭這個燈光好像不對,或者這個宣傳這個檔期不是太好,但唯獨劇本一項是幾乎任何人都可以參一腳的,老闆監製導演演員副導演策劃攝影美術發行宣傳路人甲,誰都可以提出劇本這裡不好那裡不對,而如果老闆或者導演是個沒有主見的人(很多!),那就註定會把劇本改到體無原膚。如果劇本也能被Me Too的話,那麼這些人全部都應該送去坐牢。

楊德昌說電影投資者是「車子往前開,眼睛卻看著後視鏡」的人,他們大部份只想複製已經成功的作品,對創新另類的題材就懷疑抗拒。所以當上編劇不等於就能隨意講他覺得好的故事。

可能正是多年來浸淫在影視圈,最後得到覺悟,推動我以更直接面對受眾的形式,例如小說,把想講(也值得被講)的故事好好的講出來。

那為什麼不寫現在的香港呢?剛好今天看到一樁新聞:香港警務署去信一份報章的總編輯,指出報章一幅漫畫「有損警察形象」……

對。2022年的香港有完善的「国安法」,任何言論或文章被認為損害警察或政府的形象或者引致別人對他們憎恨或藐視,那都是可以坐牢的。台灣讀者們可以回顧一下作家柏楊先生在1968年因為大力水手漫畫而被抓去綠島隆重坐牢的事件就明白啦。

現在的香港就是一個各方面都那麼完美的烏托邦,誰要拿她作為犯罪小說的背景誰就是別有用心的烏龜王八蛋。而且大家看慣了以前港片裡叫警察「阿sir」,不知道是否接受得了現在都要叫「长官」哩。所以我還是把故事背景設定在英國殖民地時期的香港,民眾以「阿sir」來稱呼「皇家香港警察」的時代。

生活在「美丽新香港」,會驚訝於人面轉變之激烈和各種熟悉東西消失之快,然後有「我們到底是怎麼會變成這樣」的疑問和感慨。青蛙游在溫水中並不會因為水溫漸漸升高而警惕,等到感覺痛楚時已經差不多被煮熟了。急劇的轉變雖然是在最近兩三年發生,但原來一切的質變早在1997年香港「回歸」之前已經開始。

由「回歸」前三年的1994年開始講這個故事的話,套用黃仁宇先生「A Year of No Significance」的概念,很多今天的轉變其實在那個時候已經含蓄而低調地展開了。

在寫作過程中,每天都經歷著四周各種對過去的抹煞,歷史建築被拆毀、老店關門、課本被改寫、法律被重新定義、新聞媒體、大學學生會、公民組織逐一變成非法機構被取締、紅色郵筒因為跟英國郵筒一樣而被改塗為綠色、賽馬會的吉祥物看來看去都像鹿不像馬(不是開玩笑,大家自己上網看看),然後開始有人討論皇后大道維多利亞公園這些名字不正確要改……

可能不久之後,世人只會看到一個完全不同的香港1994,在那裡從來就沒有存在過某些建築、媒體、組織,郵筒本來就是綠色的,馬本來就長得跟鹿一樣,是Xiang Gang,從來不是Hong Kong……

於是,我在不知不覺間,就將小說故事裡那個1994年的香港描寫得越來越詳細。那種心情有點類似金凱瑞在《王牌冤家》裡面,四周的世界因為清洗記憶而陸續崩塌,他猶如夸父逐日一樣拼命守護每一段回憶。如果香港是像米蘭.昆德拉所說,一場「記憶與遺忘的鬥爭」,那麼至少在小說裡面,可以把記憶中的香港紀錄下來吧。

故事雖然是虛構的,但裡面呈現的香港是真實存在過的東方之珠。那是一個警察和司法制度得到廣泛市民信任的年代,台灣人對香港「法、理、情」的印象,也是來自那個年代。

「牛池灣竹籮藏屍案」和「大磡村行人隧道帆布袋藏屍案」都是參考曾經在同一年發生、至今未破的懸案。我曾經聽過重案組的探員分享,因為證據不足而沒有起訴的兇殺案嫌疑人,多年後偶然遇上,原來他改名換姓搬到另一個區了,探員從此不斷留意這一區有沒有連環殺手兇案。這些都成為了小說故事的啟發。

故事中提到九十年代香港的移民潮,二十多年後的今天,香港又出現另一次移民潮。現在回看當年,許多事情出奇地相似。當我們知道了香港今天的結局,再看1994年故事中人對未來的各種不安和疑惑,似乎都會發出帶著諒解的苦笑或嘆息。

黃家達是一個不喜歡變化的人,從吃東西到生活習慣都是多年不變,偏偏處於一個面臨大變動的時代,似乎註定要撞牆。遇到羅嘉惠這個古墓派奇葩可能是他的救贖。

羅嘉惠這個人物完全是我自己中二病體質的條件反射,我一直很想在現實故事中加入如同輕小說或動漫人物一般的角色,最初有點猶豫《吃過皇家飯不能不破案》這個冷硬社會派的推理故事放進一個萌屬性的少女角色真的OK嗎?把她寫進去之後發覺一點違和感都沒有,連帶黃家達這個人物都好像被注入了生機。

也許對於漸漸被黑暗深淵吞噬的香港來說,厭世臉警界奇葩羅嘉惠和她點的各種各樣美食正是鐵達尼號上完美的最後晚餐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