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對現代日本人來說,「御節料理」不再是整年期待的美味

文/新井一二三

傳統上,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主婦們還在廚房裡忙來忙去。其他家庭成員則邊吃橘子邊看電視上的《唱片大賞》《紅白歌合戰》《去年來年》等年復一年在年夜裡播放的節目。

過完了聖誕節,很快就得開始準備過元旦了,可見假洋鬼子的日子也並不容易過的。

聖誕樹到了什麼時候才收拾呢?十二月二十八日,家門外立起「門松」(かどまつ),掛起「注連繩」(しめなわ、守歲繩),家裡擺出「鏡餅」(かがみもち)之前,非收拾不可吧。剛送走外國神明,馬上迎接本國神明,實在忙得不可開交。

從前的日本主婦,每年到了十二月二十八日,就開始做各種「御節料理」即年菜。跟其他國家的年菜有所不同的是,日本的「御節料理」本來是一月一日早上,也就是元旦吃的。早就料理好而裝在兩三層「重箱」(正方形漆器)裡的,主要是紅燒過的蔬菜及乾貨,如昆布卷、香菇、芋頭、蓮藕、蒟蒻,或者在蜜糖裡料理過的黑豆、栗子甘藷泥等等。傳統上,日本從初一到初三都不開伙,要吃寒食的。為了不讓食品腐敗,祖先們只好動員鹽或糖;結果大多的菜都不是太鹹就是太甜,逐漸不大討現代人喜歡了。

同時,人們的生活方式也有所變化。現代日本人一般都晚上吃大餐,早飯則輕輕帶過。一月一日早晨吃大餐並不是不可以,但是前一晚吃什麼?

傳統上,十二月三十一日晚上,主婦們還在廚房裡忙來忙去。其他家庭成員則邊吃橘子邊看電視上的《唱片大賞》《紅白歌合戰》《去年來年》等年復一年在年夜裡播放的節目。快到午夜的時候,匆匆在廚房裡煮一下麵條,吃「越年蕎麥」,吃完了冒冷出去到附近的神社拜新年。然後,回家睡一覺,醒來之後,才擺出前一晚已經完成的「御節料理」,也喝一口「屠蘇酒」來許願新的一年裡身體健康。

然而,對於生活水平提高,平時都吃得不差的現代人來說,傳統的「御節料理」並沒有太大的吸引力。除了太鹹、太甜以外,內容缺乏新鮮感,而且年初三天都要重複吃一樣的東西。如今不僅孩子而且大人都會說:又要吃剩菜了?

再說,從前的過年大餐裡,包含的魚肉不多;至多只有鹽漬鯡魚子、醋泡章魚、紅白魚餅、魚漿燒蛋卷等,而由於市場關門,亦吃不到生魚的。今天可不同,商店開到十二月三十一日下午,部分超市則一年三百六十五天都不關門。大年夜那天,匆匆買回家放在冰箱裡,年初幾天每一頓飯拿出不同的魚呀肉呀來吃,一點困難都沒有。

在如此這般的時代環境裡,我家吃的「御節料理」也離傳統形式有一段距離了。

首先決定從十二月三十一日晚餐開始吃「御節料理」,但是大年夜還吃普通米飯。「御雜煮」即年糕湯則從一月一日早飯開始吃。部分象徵性高的菜餚如醋泡章魚、紅白魚餅以及最高級的鮪魚腹肉刺身,也等到元旦才吃。每年手工做的「御節料理」則決定限制為:蜜糖黑豆、「數之子」(醃漬鯡魚子)、「田作」(拔絲小沙丁魚乾)三樣。其他菜餚,若想做也可以做。這一次女兒就自己做了「錦卵」(にしきたまご、二色雞蛋),乃黃白兩色分得很漂亮。

一月一日中午,我們一般去神社拜年,而後在附近的蕎麥店吃午飯。一月初的日本商店經常發紀念禮物給顧客。這一家蕎麥店每年都贈送一小瓶「七味唐辛子」(綜合辣椒粉),足夠我們一家用到年底。從我家走到神社(谷保天滿宮)去,又走回家的來回三公里路上,每年都會碰到幾個熟人順便拜個年,但每年都是不同的熟人。今年碰到的是女兒從四歲到十四歲學了十年鋼琴的老師一家人,以及由於調職舉家去美國三年,聽說最近剛回日本的老鄰居。

對現代日本人來說,「御節料理」不再是整年期待吃的節日美味,但是做著、吃著會感受到過年這一節日的意義。那包括回想過去和展望未來,也就是生命之延續和時光的無限性。對我來說,醋泡章魚的味道是回想已故父親的固定契機。老公則似乎對「田作」有什麼追溯到孩提時代的回憶。大家都有大家的回憶,不一定相融合,但是綜合起來,就是一個家庭的元旦了。

※ 本文摘自《這一年吃些什麼好?東京家庭的四季飲食故事》,原篇名為〈御節料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