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人在台南──重讀賴香吟《文青之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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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讀者舉手】人在台南──重讀賴香吟《文青之死》

文/陳鈺欣

賴香吟擅於換位思考,觀照六年級世代,以彼口吻看生涯,寫成《文青之死》。故事起於2003年,小說家以倒敘手法書寫,描述六年級生台北人嘉嘉,赴任台南文化公務機關約聘人員,認識了昔日文青陳思思(吉兒)。兩人展開長達十數年情同姊妹的友誼,分別經歷轉職、結婚、育子等人生階段。

取景台南、場景聚焦在國家藝文機構,我的觀點並非要將《文青之死》讀成賴香吟的真實人生自傳與剖白;相反地,我將這篇小說視為「再現」(representation),意即:雖是鑲嵌於歷史脈絡中,卻有其自身的邏輯而形成的小宇宙。《文青之死》有個意味深長的副標題:A Fond Farewell(美好的告別),是賴對文青「垮掉的一代」的論述,同時又自我辯證活下來的文青如何面對理想遠去的心死。

小說精心營造了幾個栩栩如真的角色人物:主人翁「我」初來乍到台南,對文官體制格格不入,徹徹底底的異鄉人。機構採購專員陳思思,能寫公文,能招標採購,能把藝術轉成金錢與勞務⋯⋯。表面上,這是一個宛如卡夫卡《城堡》的沉悶機構,但兩人的怪胎相認始於在全美戲院看電影,這才使嘉嘉套出陳思思便是昔日寫過幾篇影評的吉兒。在此作者埋下第一個伏筆,論述的起點:昔日文青為何封筆?

我們且看文官體制中還有如泥鰍般滑溜得不得了的羅秘書,又稱「長官」、以及昔日與嘉嘉志同道合,至今扞格不入的陳君。作者分別以一句話寫出他們的照妖鏡,一個是勸戒嘉嘉「別、擋、人、財、路。」一個則令嘉嘉丈二金剛摸不著頭緒:「陳君至今維持單身使我有點訝異」。文章至此,在敘事者眼中簡直三十年之目睹怪現象,官場現形記。

書寫文青,總不免愛情。貫穿小說的時間軸線,是由法裔美籍演員茱莉.蝶兒與美國演員兼導演的伊森.霍克主演系列電影「愛在三部曲」,分別是《愛在黎明破曉時》(1995)、《愛在日落巴黎時》(2004)、《愛在午夜希臘時》(2013)。愛情電影標誌了文青的愛情里程,也成為映照自身銘刻的文本,用時下的話叫做「腦補」。嘉嘉的身邊曾經有海報男、棒球男,應是小說家刻意使然,而非黔驢技窮,《文青之死》中的男性角色總是如此面目模糊。

相較於六年級世代勇於表達的鮮明性格,故事中再現的五年級生吉兒,卻彷彿背負著時代的印記,謹慎寡言。故事的轉折來到婚姻生活,嘉嘉選擇了棒球男,吉兒卻無法坦言自己的情感生活,懷抱一個無法對六年級說出口的婚姻。小說中,透過敘事者的口寫出她對吉兒的觀察:「她看起來有點像那種典型台南人,沒有甚麼特立獨行怪模樣,不會做明顯惹惱人的事,叛逆因子都藏在骨子裡,一旦堅持起來叫頭牛也拉不動。」

婚姻生活是關乎現實的。至此五、六年級聯手走出了「垮掉的一代」的重重陰霾,重新聚焦在眼下生活:小孩、職業、生活。所有的文青技藝問題全都轉換成對於「幸福」的辯證。文青路途與死亡越來越遙遠,但是否理想已灰飛煙滅呢?小說中作者賴香吟慈悲地不下結論,而以開放性的陳述,早期文青不見容於體制,但「道阻且長,且讓我們一起繼續」。

如果說,賴香吟總是把小說寫得像散文,而散文又晦澀如小說,擅長跨文類書寫,《文青之死》則更像一篇論述。小說中對比五、六年級文青相同與相異,文青之路迢迢的艱難。但現實生活中,賴香吟獲獎無數,僅舉2000年以後列舉有:文化部金鼎獎圖書類最佳主編獎(2008)、九歌出版社「年度小說獎」(2008)、台灣文學獎圖書類長篇小說金典獎(2012)、吳濁流文學獎(2017)、台灣文學獎圖書類金典獎(2019)。文青之路,仍是關乎技藝與練習,堅苦卓絕。

朱偉誠老師評紀大偉《同志文學史》究竟是文學史的發明或發現時,細論了「文學史」與「文學史論」的重大差異,斷言《同志文學史》一書未將文本鑲嵌到具體的歷史脈絡中,沒有真正地書寫文學史。我的看法同於朱偉誠老師,重點不在於賴香吟的作品是否可以算是同志文學,而是如何透過文本的閱讀,書寫入同志文學史。學院書寫,誠屬力之未逮,有待諸賢續寫,是所至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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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們說的那些:

  1. 我們還是生得太晚、太依賴知識,像是話被邱妙津說盡了
  2. 前東德最著名作家成名之作,《分裂的天空》睽違半世紀首度在台出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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