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pexels

不在意成績、分享閱讀,當時我並不清楚班導為什麼這樣帶班

文/江逸蹤

304,這是個完全不在意升學的班級,一到這個班我完全無法用過往任何「班級」的概念來理解。有時候像群魔亂舞的阿鼻地獄,有時候又像魏晉風流名士匯聚之地。再怎樣奇怪的人來到這裡也毫不顯眼,好像把編織精美的地毯翻面朝上,背面是捲曲交雜的線頭,不成形的圖案和斑駁顏色很自在地展示著。

304 在物理意義上只是個空間。班級原是個模糊的概念,存在於想像的界域,以及學校的管理範疇。幾個成績好的學生座位固定,不論其他人如何吵鬧都如如不動,宛如礁石。教室後面是武術館,走廊是棒球投擲區,其他座位有的是表演藝術空間,有的開著學術研討會。空間因人而設,交疊置換。

班導是溫文儒雅的中年男子,我們都叫他阿福。不像我高一高二的國文老師會兇狠逼我們背誦課文,他完全不在意我們的成績,只是安安靜靜跟學生分享他的閱讀感受。我心想,這大概是理想老師該有的樣子。

早自習時阿福會坐在講台前看書,但他並不是在看學生是否準時出席或是否在學習,他也只是坐著,有些同學自會找他閒聊。也許教育的概念在他心中很模糊,我並不清楚他為什麼要這樣帶班。直到很多年後,我讀到後現代教育哲學的一段話:「用規範性的教育卻期待學生能有獨立性,這是教育的悖論」我才恍然有所體悟。

當時班上有個同學是學術領袖,他高中時就是書法高手,研究馬克思思想,精通各種樂器,並篤信佛法,大家稱他為大師。大師下課都去找班導聊天,他們聊了什麼我不知道,但我知道每次我與大師閒談,就會感到內心負擔了些什麼,不久後是清晰的躍升,一種厚重的激盪,金聲而玉振。

我想,班導或許也會在跟大師聊完後,喜孜孜地回去翻閱從來沒讀過的書。

大師後來在京都進修,讀到法學博士歸國,回國後也不在學術界任教,他帶領彰中學弟到日本踏查,並居中台日書畫界牽引交流,悠遊自得。

藝文氛圍,讀書風氣,在此躍出學校的想像,我們還來不及思索其中意義,就蓬勃地自生自長著。

任教後在職場遇到許多同事,我清楚認識到有些老師自以為很有教育理念,但其實說他們是教書匠都還過譽(工匠或許多少有點即興發揮?),說教學機器或許更貼切些,只不過有些機器處理繁複,有些較為呆板而已。這樣的老師卻最是輕易傳承下去,齒輪嵌合,用失能的秩序宰制生機。

比如我們的歷史老師,麥克風在他手裡像個壞掉的擴音器,檢討題目時的回答經常是:「這題A明顯不對,B看到就直接劃掉,D你稍微想一下就知道是錯的,所以答案是C。」也許對大人來說很多都是理所當然,活在卡夫卡式的世界裡,SOP形成的迷障。

P對這種薪水小偷的教法不滿已久,有一次他終於按耐不住,拍桌站起來說:「老師,像你這種教法根本不需要老師!」頗有氣吞天地之勢。歷史老師愕然說道:「你覺得老師教得不好嗎?那我們來投票,覺得老師教得不好的舉手。你看,沒人舉手。」一片靜默。P只好忿忿不平地坐下,後來他怪我們怎麼沒人與他響應,其他人說「下次要發難先講一下啊,我們都還在睡覺,一醒來聽到老師要我們舉手,誰會理他?」

與P相處時他總是斯斯文文,很專注聽別人說話。在學校時他找我聊天,經常用平靜的語氣跟我說內容波瀾起伏的計畫,比如怎麼寫信給報紙和立委之類的來反抗學校體制。大學後考取東吳政治系,又轉到台大法律系,跑遍社運圈。他在太陽花學運的時候被警察拖走,我很難想像他那樣書生氣質,怎麼在街頭與警察衝撞推擠。

那段時光回想起來充滿奇特氛圍。我們沒有接觸過什麼藝文資訊,頂多聽聽老師們講白先勇之類,感覺遠在天邊。三年四班卻像侯孝賢《悲情城市》裡的文人們那樣每天聚會著,我們結盟又放棄結盟,輕易忘掉昨日的昂揚信念。

這個班有詩社,叫傷心薈萃。大家傳一本筆記本,在上面寫詩和討論時事,寫滿了也不甚珍惜,任其消失在某人塞滿雜物的抽屜裡,也許畢業時一起丟到回收場了。三進彼時還在玩足球和攝影,不知是不是接到了詩的火種,他上大學後成為詩人,詩社社長。

不是賣麵包的麵包店

任教幾年後就是智慧手機的時代,玩遊戲是基本技能,聽說未來人人是活在元宇宙裡,我曾想等到那時候我手眼不協調,完全不懂手遊文化,在元宇宙裡會不會成為失智老人?

在三年四班時,上網若非在電腦教室,便是一種新的禁忌。上網意味著脫離此刻被定義好的身份,輕易認同那虛擬身軀。高中時我並不曾想過,虛擬或許是現實的否定,玩遊戲的人雖然不現實,卻抱有理想。

華陽街有間麵包店,麵包店不是賣麵包,而是網咖。原本的舊招牌沒拆,仍掛著「青峰麵包坊」。那是禁忌之地,師長父母諄諄囑咐不得靠近。

我被Y帶去麵包店增長見識。他知道我並不會玩網路遊戲,但可能看不慣我一副乖乖牌的樣子,說是要帶我去「轉大人」。意思大概是自此後知道什麼是禁忌,而且懂得與之狎近游離。

我以為麵包店裡的樣子像是香港黑幫片那樣,會有光頭刺青的兄弟把守著,對你打量一番後才帶著走進黑暗的長廊,厚重的鐵門後有一群大哥圍坐。但裡頭只有一位中年婦女,沒有賣麵包,網咖裡全部都是穿著白襯衫的彰中生,全神貫注在螢幕上,在此發揮白日蓄積的能量。我曾想會不會這些學生其實都是特務,學生身份只是偽裝,這裡是真正的大本營,基地台。

有些認識的同學看我進來大吃一驚,喃喃說夭壽喔夭壽喔。讓我有點尷尬。不過後來我看到大師也去,他驚鴻一瞥地降臨,讓整間眾生宛如塵埃。從此我更確信麵包店應是彰中菁英培育計畫的一環。

打電動我完全外行,雖然我也可以宣稱我經歷過線上遊戲的黃金時代,世紀帝國、魔獸爭霸、CS、RO、暗黑破壞神……但那些遊戲的竅門,比如調度軍隊、配置技能點數等,我是毫無概念。到後來我甚至帶書去讀,反正麵包店也不賣麵包。

也許只有清醒的人知道學校是真實堆疊出的虛假,虛假的場域看到擺明的虛假於是產生敵意。麵包店是名不符實的宇宙,Y說他在那裡清醒的時刻可能比在學校還長。幾年前有新聞說麵包店關了,彰中人同聲一哭。

※ 本文摘自《今夜大雪紛飛》,原篇名為〈304〉,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