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unsplash

最近深有感觸的是,即使對話增加,家族間也無法互相理解

文/櫻木紫乃;譯/劉子倩

我從三十幾歲踏入文壇,就一直在寫「偏遠地方的家族」。

本書是針對不知道到底算不算切身相關的「家族」的這種關係,轉換角度和觀點寫成的。好像多少寫出了一點我年近六十才有的心境。

北海道,即便在日本也屬於特殊地區。位於國土最北端,被海洋環繞,說是小島又嫌太大。與鄰鎮相距五十公里或一百公里是常有之事。

別說是離開日本,我甚至沒離開過北海道生活,是個道地的鄉下人。也因此看過許多「沒有戴面具的人」。換言之,我是在一個大家都對人沒啥戒心的地方長大的。

我的故鄉釧路,曾因漁業和煤礦、泡沫經濟而繁榮。如今那些都已經衰退,了無繁華痕跡,不過人們還是堅強地活著。

就算失去了等同城市手腳的基礎產業,城市還是繼續呼吸。反正人口減少也不是北海道才有的問題,所有人今日也照樣忙著活在當下。

本地人雖然整天抱怨百業蕭條,卻還是熱衷於討論美味的餐廳或最近掀起話題的甜點。

於是,看到那種徹底荒廢的站前風景,作家動筆寫小說。

我寫的「家族」,幾乎都是身邊可能出現的人物。不管寫什麼,對寫作者而言都是尋常可見的事。

明明是憑想像在寫作,有時卻不免驚訝竟和現實分毫不差,甚至現實更壯烈。

最近讓我深有感觸的,就是無論通訊變得如何發達,人與人之間的距離縮短,對話的機會增加,內心懷抱的問題還是大同小異。

縱然對話增加,家族之間也無法互相理解。

如果把想法全部都說出來,有時不僅會造成爭端,甚至會有一場大戰等著。入夜後亮起燈光的千門萬戶,家家都有自己的問題。

就算再怎麼意識到「個體」,試圖習慣「孤獨」,血緣的問題終究因人而異。正如我們不可能遇見同樣的人,同樣的家庭也不存在。

日本的核心家庭化加速發展至今,據說已有五十年。在北海道,隻身從本島過來的「核心」人們發展至今也大約百年了。

父母皆在北海道出生的第三代,已經算是道地的北海道人了,然而身為第三代的我能看到的家族風景,卻是蘊藏著無數日本今後核心家庭的問題,正在無聲的前進。

我家雖然有親戚,卻因為父母那一輩的爭執,彼此已有三十幾年沒見面。即使在路上偶遇,也都認不出彼此,關係非常疏遠。

單就我家而言,連婚喪喜慶的往來都沒有。對此,我既不感到難過,也不自卑。現在這樣寫出來,毫不在乎的態度恐怕會讓人感到驚訝。但老實說,現在就算遇到那些親戚,我也不知道該聊些什麼。

大家都在各自的場所,每天與土地和人們妥協著過日子。我真心覺得,那樣不就好了嗎。

日前,我看到父親的妹妹寄來的信。很長很長的信中強調的,是對大哥也就是我父親的怨言。老了之後衝動做出那種行為,正是人之所以為人的原因。我不覺得可悲,也不覺得可笑,當然更不會生氣。唯一湧現的想法,就是看見了人性。

這樣算是薄情嗎?

這若是薄情,我認為亦無不可。

我的外婆抱著埋骨此地的覺悟生下我媽,我媽又生下了我。我也有緣生下了女兒。站在女人一生的中間位置,我想到的是聳立在原野的一棵樹。只要像那棵樹一樣活下去即可。僅此而已。

這片擁有核心家族百年歷史的北方土地,就日本的四季更迭看來也很遙遠。

櫻花綻放和插秧的時期總是比本島晚上一個月。雪下得比任何地方都早,也比任何地方都久。雖然短暫但好歹也有夏天,約有一個月的時間能盡情享受啤酒的美味。

在第一代北海道居民抱著某種覺悟渡海前來的這片土地,到了第三代,已成為自己內心深愛的「邊境」,也為之自豪。

紙張不也是從外側掀起嗎。

海浪不也總是打向岸邊嗎。

我想,嶄新的事物說不定就是從這個「邊境」中誕生,誰知道呢。

※ 本文摘自《家族的完成》,原篇名為〈台灣版 序〉,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