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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了肌腱炎以後,寫作成為一件富於疼痛的事情

文/林薇晨

得了肌腱炎以後,寫作成為一件富於疼痛的事情。我總是趁著身體狀況還好的時刻,拿捏著速度,打起要打的字,放慢放慢,並且試圖在痛覺來到以前趕緊收手。指尖踮在鍵盤上,一步一步,輕輕去到它們去熟了的字鍵。科答科答。科答科答科答。我在深夜聽見這些生產文字的聲音,偶爾也會聽見自己躡手的罪惡感。

從來不曾想過自己會當上復健診所的患者,然而畢竟當上了。我的復健醫生是個彌勒也似的中年男子,瞇瞇的眼,厚而飽墜的耳垂,即使隔著口罩我也能感測到他隱密的含笑。第一次看診時,醫生問道:「你有參加勞保或工會嗎?」我囁嚅著,表示沒有。醫生又道:「那可能就不便申請職災給付了喔。」聽了這話,我才恍然意識到我的肌腱炎是一種職業傷害。這份意識來得過於倏忽,以至於我只能向醫生承認我的工作是打字──必須打很多字的那種──而非專職寫作。往往一個人的疾病就代表著他的身分,在語焉不詳的我的前方,我的肌腱炎替我進行了自我介紹。

午後的復健診所有許多前來復健的患者,穿戴著他們的拇指護具、肘部護具、踝關節護具,靜悄悄坐在椅子上,仰頭收看電視新聞裡的世界。瘟疫。股票。罷免連署。春雨。我坐在患者之間,物理治療師幫我貼上電療貼布,左手腕兩塊,右手腕兩塊,微微麻麻的電流一刺一刺,時而密集,時而疏鬆。必須給電上二十分鐘。

在這種病痛的時刻,我總是驀然生出許多告解與警惕。我想像自己是某間出版社的編輯,暗暗虛構著各種復健保健書籍的標語,一句一句都是涉及懊悔的呢喃。「給打字的你:雙手永遠忠於痛楚。」「鍵盤上的踢踏舞與它的中場休息。」「開始吧!以正確的姿勢去深愛一件工作。」正確的姿勢是重要的,然而對於工作的覺悟更為重要。我常常一邊接受電療,一邊計劃如何改變打字的習慣,一邊也朦朧害怕著此後終將到來的,眼球的脊椎的臟器的疾病。如果長期久坐打字是我難以避免的日常活動,又能怎麼辦呢。

電療結束,我將雙手洗淨,先後伸進煮得滾燙的石蠟裡,左手浸泡十次,右手浸泡十次。手掌與手腕被純白的蠟膜包覆著,戴上塑膠袋,再戴上隔熱手套,一樣得敷上二十分鐘。二十分鐘束手無策。這樣的蠟療想必也曾實施於其他的手,來自洗碗的主婦,彈琴的音樂家,填補齲齒的牙醫。各行各業的手操作著,操作出了相仿的病症,很有宿命的意思了。

復健診所裡另有許多兒童,成群結隊的,為了語言或注意力的問題而規律復健著。診所準備了整櫃玩具,兒童每次來復健後可以獲得鼓勵的星星貼紙,集滿若干可以換取某種等第的獎品。有一次,一個接受構音矯正的女孩出了教室,語言治療師對她的母親笑道:「今天進步很多喔,但是她念到『螃』蟹時還是會念成『爬』蟹。發出『螃』這個音對她來說太吃力了,所以她偶爾就會偷懶。」女孩的腮頰紅赧了。對於這些兒童而言,復健診所似乎就像個課餘的補習班,不能不定期來到。在這以健康為正常,以正常為健康的社會裡,關於與疾病共處的課題,他們也許比誰都更早明白。

復健診所的候診沙發旁,一盆不知名的小樹伸著崢嶸的莖與枝,無葉無花,盆上恆常貼著告示字條:「今日已澆水。」裹著溫暖而漸漸冷卻的石蠟,我總是想,等到那棵小樹冒出新芽的日子,我就會痊癒離開這間診所了。

※ 本文摘自《金魚夜夢》,原篇名為〈手部復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