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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野武:才不想被稱呼老人家,叫我臭老頭還好一點

文/北野武;譯/李漢庭

曾經有人問我為什麼要欺負老人家?我當然沒有欺負老人家,只是以前搞漫才老把臭老頭跟臭老太婆掛在嘴邊,人家以為我在欺負人。

我這麼回答他。

「因為民眾太常講:家有一老如有一寶。造成的結果適得其反。」

以前的人不會特地說要善待老人家,但是大家都明白怎麼跟老人家相處,大家也都做得到,老人家上了車,年輕人二話不說就是讓位。

就連我小時候那樣的下城壞小孩,成天把老頭老太婆掛在嘴邊,也一樣尊重老人家。如果有老人家上車,年輕人還傻傻地坐著,一定會有哪個阿伯上前大罵,就算年輕人坐的不是博愛座也一樣。

以前就是這樣的年代,現代人則千萬不能叫老人家老頭或老太婆,說是要善待老人家,但我受到這樣的限制反而覺得不舒服,就好像把老人家當可憐人來看。

就是整天說要善待,才反而疏離了老人家,只要尊稱一聲老人家,立刻就把對方趕到老人家的位置去,像是博愛座。

我是這樣想,哪需要什麼博愛座?年輕人看到老人家站著本來就該讓位呀。

不過現在這種心態已經消失,只要不是坐在博愛座上,就算看到老人家站在眼前也不必讓位,搞不好有年輕人看到老人家坐的不是博愛座,還過去擺個臉色,叫老人家快去坐博愛座。這一切都是因為推出了博愛座的關係。

日本人的拿手好戲,就是把髒東西換成不痛不癢的場面話,然後視若無睹。什麼老人家、博愛座,淨說些噁心巴拉的屁話,實際上就是把老人家趕去社會的角落。就像嘴巴上說是為老人家好,然後全扔進安養院,我說真是沒天理了。

活到這把年紀也沒幾個人可以讓我喊老人家,甚至都該讓人喊老了,但我一點都不想被稱呼老人家,叫我臭老頭還好一點。

體貼並不是壞事,但大家怎麼都沒發現,用語言和文字去體貼別人是件蠢事?

媒體和電視最常幹這種事,比方說「危險行為,好孩子請勿模仿」這句標語,我想問,是不是壞孩子就可以模仿?這先不提,觀眾在看電視的時候應該自行判斷模仿了有沒有危險,而無法判斷的人,怎麼可能看到標語就聽話不模仿?

還有一個標語是「本活動由善心捐款贊助舉辦,並無浪費」,如果錢不能浪費,乾脆連馬拉松也別辦了。

當然也要禁止民眾去健身房踩腳踏車減肥,因為少吃就不會胖,更別提全世界有那麼多人餓著肚子,你們少吃一點去捐給飢民,什麼都不用做也會瘦。

想吃就吃,吃了就胖,胖了又刻意上健身房揮汗甩肉,怎麼沒有人罵這種浪費至極的舉動?

照道理來說應該有人罵。

前提是浪費行為不道德。

而這裡最滑稽的地方,就是包含電視在內的整個人類文化,都是個巨大的浪費。

在最浪費的電視節目上高喊自己沒有浪費,沒有比這更可笑的藉口。

街友兩個字最沒有愛

電視台之所以貼出一堆狗屁標語,是因為過度重視觀眾的抱怨,民營電視台還有贊助商要顧,又特別脆弱。

如果看電視節目哪裡不順眼,打電話罵贊助商就好。

「竟然出錢拍這種節目?我不買你們家的東西了!」

八成的贊助商聽了都會投降。

觀眾當然有權打電話抱怨節目,哪裡看不順眼就盡量罵,抱怨多了肯定會把節目變得很無聊;把所有影響教育、鼓勵歧視、煽動慾望,對社會有不良影響的節目全都砍光,日本一定會變成完美的天堂。

為了降低被罵的風險,禁播詞也是個自保之道,如果某個詞會讓壓力團體(愛找麻煩的團體)或民運人士抓到把柄,乾脆事先禁掉。但應該沒人相信只要禁掉歧視字眼,世界就沒有歧視了吧?

就算大家不再說乞丐兩個字,乞丐的生活也沒有比較好過,日本多年前把乞丐改稱為街友,難道社會有什麼改變嗎?

只是不喊乞丐改喊街友而已,街友就是流浪漢,我不知道為什麼能喊流浪漢但不能喊乞丐,就連街友兩個字在我聽來都很刺耳。

或許這是我的個人觀點,我認為乞丐兩個字比較有愛,是窮人能給窮人的最後一點愛,或許這愛很少,頂多看到橫死街頭的人會幫忙收屍入土罷了。

我經常在電視上看到壞小孩只為了尋開心就打死街友,或許就是因為不再稱呼他們乞丐的關係。

護士、空姐、保姆,現在也都出現爭議,以前我們只說護士,現在得說「女護士」,空姐要說「女空服員」,保姆要說「女保姆」,該說是蠢還是笨呢……

電視台不斷接受民眾抱怨而變得愈來愈沒有主見,一不留神說了自己的意見就會被觀眾罵到臭頭,百害而無一利,乾脆把內容全換成曖昧又抽象的詞。

難怪現在很多白癡主播喜歡說「有如○○」,因為自己缺乏想像力,乾脆丟給觀眾自行想像。

拿以前的搞笑來舉例,藝人會說:「我又不是下雨天的粗工!」讓觀眾很容易想想具體的情境,現在連粗工兩個字都不用,只要說「有如○○」就好。

人家對你說「有如失業」,你會似懂非懂,也不去反駁,但每個人聽了都有不同的感受,而且沒有人發現大家只是自我滿足;不對,或許有發現,只是裝做沒有。說得艱深點,這就是現代人溝通內容貧乏的成因。

以前我在寄席說:「我又不是下雨天的粗工!」觀眾立刻哄堂大笑,光靠「有如○○」絕對激不出這樣的共鳴。

是否重蹈覆轍?

「有如」這種修辭用在新聞評論節目還可以接受,但正規新聞就不夠用,所以新聞台發明了新武器,就是輿論。

比方說網路問卷、街頭訪談,方法不一而足,我看其實就是「有如」的行動版,不肯說自己的意見,躲在別人的意見後面。

更慘的是這些民眾意見有了莫名其妙的權威,成為「國民心聲」、「民眾觀點」。

當今日本的「國民心聲」等於「天意」,神聖不可違抗,即使一個在新橋酒館喝到爛醉的阿伯胡說八道,都得畢恭畢敬地聽,任何人反駁民眾心聲就會萬劫不復。

在路上訪問民眾心聲聽來沒什麼不好,但去哪裡問哪些人,結果肯定大不相同,假設你今天走在路上被攝影機攔下來,有人問你怎麼看待現在的在野黨,有幾個人可以說得條理分明、頭頭是道?就算有人隨口說了今天早上的報紙標題,我也不意外。可能也有人猜到採訪記者想聽什麼答案,就說了標準答案,想說這樣上電視的機會比較高。

網路問卷可能比較好一點,但還是可以動手腳,重點是新聞無論上街訪談或上網做問卷,都不是為了搞清楚輿論的真相。

街頭訪談只是為了佐證今天的新聞論點,你說我在騙人?那你想想看是先有雞還是先有蛋……不對,是先有新聞還是先播民眾訪談?絕對不會有新聞導播上街閒晃,隨便找人聊聊從裡面挑新聞。首先要有個蔬菜價格暴漲的新聞,然後記者去超市聽取民眾心聲,如果有人對著麥克風說:「我都吃外食,菜貴沒影響。」「高麗菜一顆三百日圓哪裡貴了?」絕對不會被播出來。

如果只是蔬菜價格還沒什麼問題,問題是從政治到經濟的所有新聞都搞這一套,這讓我很頭大,甚至懷疑新聞內容是不是像大阪地檢特搜部檢察官的起訴書,早就寫好等著用(二○一○年九月二十一日,大阪地檢特搜部主任檢察官竄改證據企圖包庇犯嫌,十月一日遭到逮捕)。現在無論轉到哪一台,電視新聞的意見都差不多,這股風潮真夠噁心。

我覺得每個人就該有不同的想法,不可能每個人都想得一樣,沒有人提出反對意見才奇怪,但現在能抬頭挺胸唱反調的人真的愈來愈少。現在的日本新聞變得像二戰的日軍大本營公報,有什麼資格嘲笑北韓新聞台?

所以我只好身先士卒,粗話講不停,這麼做算是慈善活動,拿不到分毫的好處,而且別說要拿好處,還會被罵得狗血淋頭。

之前我上某個電視節目,當時熱門新聞是智利礦災,有三十三個男礦工被埋在礦坑裡,我隨口說一句:「搞不好大家都變成 Gay。」結果被罵到臭頭。我認為大家就是歧視同性戀才會罵我,但沒有說出口,因為說了肯定火上加油。以前的人才不會計較這種事情,現在才發現社會真的開不起玩笑了。

重蹈覆轍,這四個字,或許現代年輕人聽不懂吧。

※ 本文摘自《超思考(長銷經典版)》,原篇名為〈臭老頭和臭老太婆〉,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