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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曾祖父的多疑,皇帝差點死於監獄!?

文/艾公子

漢宣帝本始二年(西元前72年),朝廷發生一件誹謗案。誹謗對象可不得了,是宣帝的曾祖父漢武帝。

這一年,即位不久的漢宣帝下詔頌揚漢武帝的豐功偉績,命群臣議論武帝的「廟號」和「廟樂」。眾臣舉雙手贊成,唯獨長信少府夏侯勝公開唱反調。夏侯勝認為,武帝「亡德澤於民,不宜為立廟樂」。說難聽一點,就是他不配。

夏侯勝是經學大家。一石激起千層浪,以丞相為首的大臣對夏侯勝群起而攻之,指責他「非議詔書,毀先帝」。

一邊是至高無上的皇權,另一邊是據理力爭的大儒,結果夏侯勝被送進監獄,差點丟了性命。對於眾臣彈劾夏侯勝的做法,明人李贄只用了一個字評價—「差」。

夏侯勝只是說出人人皆知的事實,畢竟武帝末年已經出現「天下虛耗,人復相食」的社會現象。

漢宣帝為武帝立廟,是一舉多得的政治手段,一方面可樹立權威,另一方面也是在宣稱自己是漢武帝的嫡系繼承者。儘管那位雄才大略的曾祖父讓他一出生就經歷了人間煉獄,可就算是從一介囚徒到一代帝王,他還是漢武帝的後代,是名正言順的大漢天子。

漢武帝的多疑,使宣帝險死監獄

漢宣帝人生的前幾年,是在監獄中度過的。

漢武帝晚年多疑,在征和二年釀成了與太子劉據骨肉相殘的政治事件,史稱「巫蠱之禍」。在巫蠱之禍中,喪失理智的漢武帝幾乎誅殺了太子一家及其賓客、屬官,滿門屍體「莫有收葬者」。劉據在逃亡時自縊而死,只有他尚在繈褓的孫子,即後來的漢宣帝躲過屠刀。

巫蠱之禍發生時,漢宣帝出生僅幾個月,連名字都沒有。這個嗷嗷待哺的皇曾孫成為最年幼的犯人,被關進監獄。廷尉監邴吉可憐孩子無辜,找來兩個女囚犯為他哺乳,悉心照料,直到皇曾孫5歲。由於監獄中條件惡劣,皇曾孫多次染病,險些夭折,邴吉為祈求其病速癒,為他起名「病已」。

後來有一天,漢武帝生病了,聽人說長安獄中有天子氣,派人連夜搜查長安城各個監獄,囚犯無論罪行輕重全部處死。邴吉再一次救了劉病已,他禁閉監獄大門,一直到天亮都拒絕士兵進入,說:「皇曾孫在,他人無辜死者猶不可,況親曾孫乎!」

漢武帝後悔了。巫蠱之禍後,他修建了思子宮,寄託對劉據的思念。當聽到邴吉誓死守護皇曾孫後,他又釋然的說:「天使之也。」於是下詔大赦天下,賜劉病已自由。

劉病已早已無家可歸。當邴吉依照規定,護送劉病已到京兆尹(按:古代官職)官邸尋求幫助時,京兆尹拒不接納,生怕這個小孩給自己惹麻煩,讓他從哪兒來的就回哪兒去。劉病已被迫回到獄中。這時,劉病已的乳母要回家鄉,小孩子早已把她當作家人,拉著不讓走。邴吉就自己掏錢,雇她留下來照顧皇曾孫,每月俸祿中的米、肉,也都分給劉病已。

不久後,邴吉打聽到了劉病已的祖母史良娣家。史良娣早已死於巫蠱之禍,但她年邁的母親貞君還在人世。貞君看到自己可憐的曾外孫無依無靠,就把他接到了史家。至此,劉病已才離開監獄,告別了那段不堪回首的童年。

隨著漢武帝即將走到生命的盡頭,他對劉據的愧疚也就越深切,在去世前特命主管皇室族譜的宗正,恢復劉病已的宗室身分,由掖庭(按:漢朝後宮宮殿的名稱)撫養。掖庭令(按:官名,專掌後宮貴人采女事)張賀是漢武帝時期酷吏張湯之子,也是衛太子劉據生前的親信,在劉病已恢復皇族身分後,親手接過了邴吉如「教父」一般的責任,對劉病已無微不至的關心,自己出資補貼他的生活,還請人教他讀書。

到了劉病已娶妻生子的年紀,張賀還想把女兒嫁給他。張賀弟弟張安世是權臣霍光的左右手,深知其中利害,就對他哥說:「皇曾孫乃衛太子之後,有幸得到庶人的待遇就不錯了,你可不能再談嫁女之事!」張賀一聽,只好打消念頭,但以後沒人敢嫁劉病已怎麼辦?張賀好事做到底,用自己的家財做聘禮,向一個叫許廣漢的罪臣提親,讓劉病已娶了許家的女兒許平君為妻。

在劉病已登上皇位前,他一直都是很多人唯恐避之不及的罪人之子,出生不久沒了爹媽,從懂事起,所見的盡是汙濁的牢房、犯罪的囚徒和暗藏的危機。

等待劉病已的,本是最苦的人生,是那些善良的人將他從深淵中拉了回來。從未在壓抑的宮廷中成長,是劉病已的不幸,也是他的幸運。

在西漢的歷代皇帝中,劉病已年輕時的經歷最像漢高祖劉邦。史書記載,劉病已年少時「喜遊俠,鬥雞走馬」,他遊歷關中,對鄉里的奸邪之徒了若指掌,他出身卑微,對貪官汙吏魚肉百姓早有體會。皇位,對劉病已而言遙不可及,直到元平元年(西元前74年)秋天,他的命運才悄悄的發生轉變。

庶人到皇帝,史上最快的身分變化

這一年,漢昭帝劉弗陵駕崩,沒有留下子嗣。劉弗陵算是劉病已的同齡人,但他是漢武帝晚年得來的兒子,按輩分算,劉病已得叫他一聲叔公。

由於漢昭帝無子,霍光就得在宗室中選接班人,只好把昭帝的侄子昌邑王劉賀扶上皇位。劉賀不是可靠的人選。史載,他在進京的路上尋歡作樂,即位27天就把壞事做盡,嚴重違反漢朝禮制,氣得霍光把他廢了,罪名是「昌邑王行昏亂,恐危社稷」。

實際上,劉賀被廢的原因應該是他挑戰了霍光的權威。劉賀不願做傀儡,而是欲效仿當年同樣以外藩入主皇宮的漢文帝奪權,他將「昌邑官屬皆征至長安,往往超擢(按:指升遷。擢,音同卓)拜官,相安樂遷長安衛尉」,也就是用昌邑群臣取代朝臣,藉此架空霍光。

這一舉動引起霍光的高度警覺。他行動迅速,不僅廢了劉賀,還下令殺了昌邑王的黨羽兩百多人。在古人看來,廢立皇帝是大逆不道之舉,霍光因此成了反派角色。後世史書常將擅行廢立,稱為「行伊、霍之事」(伊,指商朝的伊尹)。

劉賀被「淘汰出局」,皇帝得重選,劉病已的名字進入了霍光的視線。大臣中首倡擁立劉病已的是邴吉,他向霍光力薦,「遺詔所養武帝曾孫名病已在掖庭外家者,吉前使居郡邸時見其幼少,至今十八九矣,通經術,有美材,行安而節和」。也就是說,漢武帝的曾孫劉病已是我看著長大的,他如今已十八、九歲,通曉經學,才能出眾,人品也極佳。

史載,邴吉為人內斂,從不自誇,朝廷並不知道他對劉病已有過救命之恩。在霍光看來,劉病已確實是個不錯的人選。相比劉賀,劉病已對霍光幾乎毫無威脅,他在民間長大,不像諸侯王那樣有自己的「政治班底」,孤身一人便於控制,在血緣上又出自衛太子一脈,和霍光同屬於衛、霍家族。

這一年,劉病已被迎入宮,拜見年齡和自己差不多大,卻比自己大兩輩的上官皇太后,當場被封為陽武侯。這是在名義上給他一個體面的身分。當天,群臣奉上璽綬,劉病已正式即位。從庶人到諸侯,再到皇帝,他只用了一天,堪稱千古奇談。

許平君之死,是霍光陰謀? 還是宣帝除掉眼中釘的藉口?

霍光成就了漢宣帝,也成為宣帝生平最大的對手。霍光獨攬大權,朝中無論大事小事,「皆先關白光,然後奏御天子。光每朝見,上虛己斂容,禮下之已甚」。每天面對霍光的目光,漢宣帝如芒刺在背,時時感到恐懼。宣帝自出生起就遭受大難,在民間吃盡苦頭,善於察言觀色,也能做到動心忍性,就這樣忍了霍光整整6年。

其間,漢宣帝一直在爭取所剩無幾的皇權,他為曾祖父漢武帝立廟,更為祖父劉據一家平反,他為父、祖之墓置數百戶守墓人,祖父劉據諡號為「戾」,其父史皇孫諡號為「悼」,並修建戾園、悼園。宣帝為祖父修陵園、置奉邑,讓其盡享哀榮,但戾太子之諡號是可憐他所受冤屈,還是指責其不思悔改,歷來有爭議。

在另一件事上,漢宣帝更是不肯讓步。有一天,漢宣帝對外發出一道特別的詔書,說自己貧賤時有一柄寶劍,後來不慎丟失,此劍雖已陳舊,卻是心愛之物,希望臣民幫忙尋找。

群臣看到詔書,都知道漢宣帝不是要尋劍,而是想尋找結髮妻子許平君,並立她為后,可當時霍光夫婦有意讓小女兒霍成君當皇后。詔書下達後,支持宣帝的大臣紛紛上書稱贊許平君賢德。少數服從多數,在立後一事上,宣帝終於如願。

這事兒還沒完。依照慣例,皇后的父親應進位為列侯,如漢文帝竇皇后受封時,其亡父被追封為安成侯;漢昭帝即位後,也追尊其母鉤弋夫人為皇太后,其外祖父趙父為順成侯。

竇皇后與鉤弋夫人都出身卑微,許平君的父親許廣漢也有一個尷尬的身分,他是「刑餘之人」,曾經被漢武帝施以宮刑。霍光因此故意上奏,說許廣漢是一個殘缺不全之人,如何能封侯?在朝堂上公開議論此事,擺明是對皇帝的羞辱,漢宣帝敢怒不敢言,一年多後才封岳父為昌成君。

故劍情深,是漢宣帝守護對許皇后的愛情,他用眾臣之口扛住了來自霍家的壓力。可之後,他還是不幸的失去愛人。

許平君被立為皇后不久後懷孕,臨產時生了一場大病。霍光的妻子顯(史書稱為霍顯),早已欲殺之而後快,就買通了女醫淳於衍,乘許皇后分娩,將帶有毒性的附子下在藥中,將她毒死。

漢宣帝得知此事後震怒,下令徹查。霍顯這時才慌了,趕緊將實情告訴丈夫霍光,並對他說:「事已至此,就不要對淳於衍嚴刑拷打了。」霍光知道後大為驚愕,半天說不出話來,只好設法救下淳於衍。此事最後不了了之,真凶淳於衍早就免於問罪,調查結果只是許皇后產後虛弱而死,霍成君順理成章的成為新任皇后。許皇后之死,直到霍氏覆滅後才真相大白。

不過,有一些史學家認為,這是漢宣帝為除掉霍家編造的罪名,許皇后實際上是死於難產。中國華東師範大學教授呂思勉,就對淳於衍用附子毒殺許皇后一事,提出質疑。「附子非能殺人,尤不能殺人於俄頃間。宣帝非愚者,即視後死不能救,又寧待許伯而後知之乎?」

本文摘自《活成了帝王將相》,原篇名為〈第二章 功過誰論?守業比創業更難〉,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