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丁神父:我在淚眼中乞求耶穌拯救ACT,為了它最終能服務窮人和有需要的人

文/丁松筠,譯/陳衍志

一九九七年八月三十日,九月六日,台灣彰化

亞洲天主教衛星電視(ACT)首播僅僅一年,亞洲金融風暴導致了關台。傑瑞掙扎著接受這件事及他個人明顯的失敗:「淚眼中,我祈求耶穌拯救ACT,不是為了我,不是為了天主教會,而是為了有朝一日能服務的窮人和困苦的人。」彷彿為了平衡這個不幸,他的祈禱引出了「深刻、沒有預料到的神祕經驗,當它們發生的時候,似乎使得我『完整』了。」

第一、二天

第一個傍晚,我感覺,要在沉默老舊的彰化靜山待上八天,有些焦慮和沒來由的不安。我過去六年都是在景致出奇的地點避靜,而且享有極大的自由。

但是非常快,我感覺自己哭泣,並且體驗到一種「回家」的感覺……特別是回到我中華省的弟兄們,過去我有些跟他們保持距離。

又一次,跟上次避靜時一樣,「慈悲的」耶穌似乎對我有話要說,於是召喚我。我決定閱讀《路加福音》紀載耶穌善心的行動。

陳志音神父避靜第一講是對天主召喚要有「創造性的忠誠」:「拯救人靈」等於把快樂帶給其他人和我們自身。

第一天在平安和快樂中度過。禪坐默想兩、三次。感覺「回到家」。聽歌劇《波西米亞人》和戴邁樂神父的有聲書。

我醒來,心中浮現一個念頭:「我不需要任何事物。」我體認到我有多麼自由。第一個傍晚我的焦慮是害怕離開我一般的模式、舒適和有利條件。

這些都是好的、促使我成長:我的出差、文化體驗、音樂/歌劇/莎士比亞,世界級的戲劇等等。我從中學習並成長。

可是那些都只是為了使我成為作「天主的工作」更好的工具(而不是為天主做「我的工作」)。沒有必要依戀那些事物,如果某一天,天主說:「停!」,我不再需要我的電腦……等等。

我覺得,經常離開台北的舒適生活方式,到婆羅洲、柬埔寨、越南、寮國、中國:這是「遞減」。

在台灣做避靜、加入我們的會省有意思的活動,也有另外一個好處:這也是「遞減」。這會滋養我在台灣耶穌會薄薄的根。

雅魯培前總會長死前說的話很有意思和啟發性:「我這一生嚮往把整個自己放在上主手中。現在這事已經發生了!現在主動權不屬於我了,而是祂的。」

我的人生正在退潮,我感覺自己變老,身體變虛弱了,如此卻反使得把我自己完全放在上主手中變得容易,其實一直都是在上主手中。為中國、為難民和窮人及受苦的人做大事這夢想可以繼續,但是「主動權在祂手中」,由祂決定,不是眷戀、強迫行為,不是「我為天主做我的工作」。如果祂希望我做那事,祂會讓事情變得可行。

我的工作有吸引力、令人興奮、受高度關注,會引來別人嫉妒、批評,變成慣性的眷戀或強迫行為,如果不是有定期避靜的支撐,正向看待事物,和抽離:這也是「遞減」。

有天,我必須要停下所有事情。但是我還有花兒和樹木、音樂和藝術、歡笑,欽佩、愛、幫助和服務的人群。這就是我所需要的一切。

最終,我的外貌、出差、食物和酒、注目,都會消逝,我會非常快樂──如果不能更快樂一──點──藉由我的祈禱和默觀、音樂、故事和歡笑、大自然、我的朋友和服務、幫助需要幫助的人的機會。

我太過擔心我沒辦法把自己的活動都開誠布公,是因為這麼做會引起誤解或流言。天主會在意這種事嗎?還是說祂比較擔心我的身體健康、存活並豐富我自己,讓我可以保持「生氣」,因此能光榮祂,以我獨特且有限的方式,真正服務其他人?

第三天

對我「不利之處」:我可能不會主動展開對話,因為我對批評敏感,對工作和人際關係的失敗敏感,還有,因為我是外國人,因為我有很強的使命感。如果我被拒絕個兩三次,我不會再試了。「一旦對話沒門,我動用策略。」這不是很理想,但是可以讓我存活下去。

那麼我放棄了什麼?交通方面:我沒有車子可開;我不介意走路、騎腳踏車、搭計程車、坐大眾運輸工具,生活中不使用行動電話:電子郵件方便得多,也比較不干擾。

節目製作截止日是一種放棄,運動也是。

房間:同一個房間住了二十四年,看不到風景,照明糟,通風糟,噪音大,水管糟,床也糟。我用一張好椅子、音響和CD彌補這些。音樂和教育性影片、書籍、電腦、電視──影音、收音機,這些是我的工作必要的。

衣著:我不喜歡購物,但是必須要準備幾套衣服上電視節目和公開場合。

食物:許多食物對我的心臟不好;其他的視需要吃。為了彌補必要的克制(很少的宴席),找尋健康的食物和飲料,在特別的場合,安靜、默想氣氛的用餐。我能負擔的情況下,會請我少數幾個朋友吃飯,儘量不要小氣,因為這也不是常常發生。

坐飛機,我搭經濟艙,選擇便宜的住房,可是我試著避免住到不舒適和不方便的地方。

不需要最好、最新的,但是必須把時間和資源做最好的運用,對別人要大方,而不是造成別人負擔,等等。甚至是守貞有時候也需要一些「投資」,去保有和維持忠信和清醒。然而。因為特別的個人、獨特的情況(心臟的狀況、媒體工作、國際工作和本地的工作、做公眾人物)。實在沒辦法向每個人解釋我的生活方式。我有次在我寫的書裡面試著說明。否則,我寧可保持低調,不要引起閒言閒語和誤會。

經常避免為自己辯解,我寧願等待真相在適當的時機點浮現。有時候,我選擇保持被誤解。

第四天

我醒來時,帶著默想的想法。因為我得「整頓」、「規範」、「管理」我的飲食、睡眠、運動、工作──休息的平衡,我還要「管理」我的貧窮、貞潔和服從。我得在兩個極端維持平衡:一邊是極端的放縱、放棄、上癮(脫序的),一邊是機械化、極端、不相稱的剝奪物質、身體方面的喜歡(physical affection)和情感的互動,以及必須要有回應天主神祕和意料之外的召叫的自由。

唯有透過「整頓」或「管理」,我才能取得平衡。這個「平衡」永遠都不會完美的達到標準,因為我是獨一無二的,有我自己非規範的需求、衝動、強項和弱項。

基本上,在我存有的深處,我真的不認為天主那麼在意我花了多少錢,我生活裡面保有多少個人空間,相較之下,祂會在意我多麼盡我所能在我的「影響圈」為其他人做的事情,或許我做的不同於教會和耶穌會加諸於我的「關注圈」。

儘管第一個直接來自天主(我的才能、軟弱、需求、短暫回應祂),第二個透過教會和耶穌會,是一般性的、規範性的,瞄準的是定義教會身體(BODY)的共同特性。我只是教會身體一個小的、不完整的、不完美的部分。不可避免的,我無法完美的符合標準。

重要的是我經歷了我特別的功能,試圖不要藉由做更多而非適合我的份量,去信任教會身體,或是准許我這部分藉由做少一些或什麼也不做,去建立教會的身體。

要知道我在做的是否太多或太少,我只能誠實地在天主臨在下看結果,和聖神一起,試著誠實的討論。

第五天

昨天晚上我讀了自一九六七年以來我的活動紀事,一年一年的看下來。一如既往,光是讀這些文字就讓我覺得精疲力竭。這是「我為基督做了什麼」的一部分,我是否能做更多?可能吧,但不是很容易去想像。我可能少做些什麼?這很容易。我只能總結,藉由追隨基督的召喚和極大化我透過電台、電視、書籍、錄影帶、光碟,每一個「見證」都很廣泛,即便沒有達到德蕾莎修女那種程度。

我在做什麼?我將來要為基督做什麼?這得看光啟社未來的發展、我在長頸鹿美語的工作等等而定。

我再一次回顧我的生活型態,去看我能否找到懶惰、自我放縱的證據。我感覺我的精力比以前差了,需要更長的時間去更新我的身、心、靈。我感覺天主告訴我我做得可以,

給自己時間恢復是對的。事實上我回想起在每一年的避靜當中,我感覺被召喚要有更多閒暇:更新我自己,思考,祈禱,反省,體驗人生和關係。我只需要反省我怎樣使用這段自由時間——井井有條或漫無章法。

我沒發現浪費時間,除了沒什麼大不了但沒完沒了的傾向是沉溺在一些不必要的念頭。總而言之,我想我新的生活方式會是比較規律、受控、更加有隱私,是健康的。我也許會比較慷慨地撥時間給團體。我沒感覺特別召叫我去培養任何新的關係。也許我可以嘗試,謹慎、適度的去更新一些我現有的關係。

守貞是陳年老問題。我試著練習打「預防針」,過一個健康均衡的生活。可是,我在光啟社的職位,以及在錄製節目、跨國性組織的責任和私人生活取得平衡,還是創造了心理壓力和孤立感,可能會爆發成非常令人不愉快的事態:最糟糕的就是因這樣的壓力導致失態而登上媒體報導。我想我嚴格控制自己在台灣的關係是對的,在國外的時候,需要的時候,放鬆一點點控制和壓力,對每一個人保持平衡、節制、愛和尊重。

這個行事需要非常小心、謹慎和斟酌……而且應該持續地評估(動機、方法、必要性和結果)。簡單的「管好我的五感」不能解決問題。我的情感需求、想像力和身體衝動太強、太活躍︙︙儘管跡象顯示部分已經逐漸減弱。又一次,斟酌和適度似乎是關鍵詞。

我為什麼相信天主?為什麼我是一個基督徒?不是因為教宗的權威、出生、教育、傳統、迷信、聖經……天主和耶穌基督在聖神內賜給我的愛和平安的內在體驗。也許這根植於經院哲學視信仰與大自然相融,人類和所有受造物的本性是善的,聖多瑪斯(St. Thomas Aquinas,1228−1274,神學大師)「證明」(指引)到天主的存在。聖若望指出,「天主是愛」。耶穌說「愛你的敵人」。

《第一批耶穌會士》:歐麥利神父破除耶穌會士不提問題、機械式的服從、教宗的特種部隊這些神話。在依納爵的時代,耶穌會其實是多元主義、多元性、創造性和個別/團體主動,對梵蒂岡許多行動曾經有過強烈的抵抗。

第六天

這次避靜對我來說像是「回家」……六年來我第一次在台灣做避靜,從卒試之後我頭一次做團體避靜。我感覺如此溫暖了我和中華省的關係,更新我跟台灣地區的整合。

陳志音神父講到耶穌會團體生活的「壞處」,以及耶穌會的四願令人沮喪之處。儘管我是獨立的,我不認為我是個人主義者。在光啟社的問題和跟我團體的人一起工作很簡單的導致我跟平信徒、亞洲其他地區的耶穌會士以及其他人一起工作,去追求天主更大的光榮。

同樣的,我不能在我發的四願找到什麼問題,我相信我應該堅持並且更加努力維持我現在活出四願的個人方式,這點在我的避靜當中一再確認過。我不應該因為我沒有完美的達到標準,而對耶穌會這個機構內的耶穌會士與耶穌會的理想保持距離,對這個誘惑我不能讓步。我活出我的四願和團體生活,是以我在祈禱中直接來自「聖三」的教導,耶穌會的會憲、守則和文件作為我的指南。

避免過度疲勞和放棄理想這兩件事,我為明年做了我的指南:

  1. 在「個人使徒生活」(工作、休息和休閒、健康和個人護理和外表)保持適度。
  2. 在「共同使徒工作」(恆心和堅持朝著目標工作)保持耐心。
  3. 在我對所有人的態度和關係(試著提升參與團體生活以及關注台灣地區)保持同理心。

盤點我在台灣休假的次數,我發現算是「適度」。在光啟社工作約莫二十三年,每年我可以有二十八天的休假。我希望我堅持每年除了避靜之外,至少一次三到四天的休假。今年我有兩次避靜,但還找不到休假的時間。一月我在緬甸工作坊完成之後,我可能需要一次休假。一次短的休假安排在十一月,如果可能的話,可能是個好主意。

第七天

昨晚經歷了一次深刻、沒有預期的神祕經驗,似乎當這些經驗發生時,使我「完整」──不需要任何東西──某種無限的價值和力量。

當我開始默觀耶穌為門徒們洗腳,突然間耶穌注視著我,向我說話,兩千年的距離像是縮短的橋,祂穿越到我這兒。時間和空間像是蒸發一般消失了,我和耶穌面對面。

我們談話,跟往常一樣,大部分都是祂在說──有時候是關於愛、慈悲和寬恕的話語︙有時候祂顯示給我,祂在會堂裡如何挺身而出,治癒了手癱了的人——對我最深刻、最重大的是祂指導我去回顧我的人生,這次回到祂召叫我,塑造我,讓我的愛成長,在我母親的子宮內,神奇奧妙的誕生過程,生命,成長,召叫,使命——以及幫助塑造我的人們。

祂帶我走過這整個全景……今天早晨我醒來之後又再繼續;由於這連續的神祕旅行,這天似乎不是真實的。愛、感謝、安慰、眼淚、讚許和治癒很龐大。這些體驗使得任何東西都不需要。

又一次,我為了我的守貞作法感到糾結痛苦。最後,又一次檢討所有其他的可能和替代方案,我回到我之前的結論:基本上,性的驅動力是在我的天性裡面,還是很強(但開始消退),可是如果我想要過一個理智且正常的生活,必須透過一些方式表現出來。

我必須選擇最安全、最有愛心、最體貼、最無害的方表達它,祈禱它會為我帶來成長,並且不要傷害任何人。我必須非常小心、審慎且帶著敬意……適度(不要太嚴格也不要太放鬆),並且「首先且最先,受貞潔和愛的內涵律指引」。

第八天

耶穌繼續勸說我的生活方式要保持適度,遵守四願、對我自己的期待、我的工作和我的成就。

我在避靜之前的不安心態,我感覺,不是因為過去我做過不符合宗教生活要求的事情,而是因為情況反倒有點小小的極端。

也許這是好事,一樣恩典,一個教訓,因為它顯示給我,一件好事(或是不好不壞的事)也有可能令人煩厭、讓人分心、反常的令人上癮。

它會吸乾致力於更有用更有生產力的追求的熱情。它會使興趣消散、分散注意、攪渾人際關係,從而導致迷路、暫時失去方向、降低動機和全面的無力。

耶穌告訴我,要多一點轉向節制,但是若我沒做到什麼或是越界,不要大做文章。我現在不是,即便曾經,準備好完美/全面掌控這件事。它沒有要求這個。祂要我暫且跟奮鬥著接受自己和我的失敗、不完美。這部分是我人生和我的聖召的奧祕。

昨天晚上和今天早晨我的默想又一次生動、神秘的與基督對話,但是沒有那麼重的感情……更加的「開放」、自由、自然而然、充滿愛、有感情的,以及有指導意義的。

這天是避靜最後一天,傍晚時我讀完了《第一批耶穌會士》,感覺「造就」他們的跟召叫當年的我、十七歲高中生是同樣的元素:天主直接接觸我,安慰和平安是指導我去分辨、渴望在服侍天主和祂的子民表現優異,特別是服務窮人和有需要的人。

我在淚眼中乞求耶穌拯救ACT,不是為我,不是為天主教會,而是為了它最終能服務窮人和有需要的人。如果我們有一個電視台,會為此製片,如果我們有製片,最終我們會為窮人、需要的人和不能發聲的人製作影片

我會盡我所能,試著更新、恢復生氣、保存這個與基督溫暖、生動的對話。也許一個新的發現的適度和節制會有很大的幫助。

本文摘自《孤獨的喜樂》,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