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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班牙的名字由羅馬人拍板定案,意思是「兔子之地」

文/約翰.克勞;譯/莊安祺

西班牙不僅是城堡,實際上,它也是一座島嶼。這個國家的孤立眾所周知,它既不屬於歐洲,也不屬於非洲,而是兩者之間的中途站,兼具兩者的特質。由於摩爾人的血統,因此西班牙不再算是歐洲。「非洲始於庇里牛斯山」說得再貼切不過,它簡單明瞭地表達了西班牙半東方的異國特質,這是西班牙人民和文化最鮮明的特點。

我們必須謹慎地說明,這裡提到的非洲不是以黑人為主的黑暗大陸下半部,而是北非,是伊比利亞人(Iberians)、屬於閃族的迦太基人、猶太人本身,以及由說阿拉伯語的諸多族群組成的摩爾人的古老家園。這些民族和文化群體都把他們的心血精力傾注到西班牙這漏斗中。高聳的庇里牛斯山脈密封住這個漏斗,將西班牙與歐洲其他地區隔離,比阿爾卑斯山對義大利的封鎖效果更強。庇里牛斯山的平均海拔高度實際上比阿爾卑斯山還高。無論如何,孤立是西班牙的精神狀態和生活方式;這不僅僅是山、海拔或島嶼的問題。

兔子之地

一個國家的名字,往往有助於了解其人民的心態和歷史。西班牙最先稱為伊比利亞,這是(非裔)伊比利亞居民給這片土地的名字,據說是由伊比利亞語中的河 Iber 衍生而來。這些沙漠居民抵達西班牙後,認為這個國家是大河之地。但對居住在沙漠中的伊比利亞人來說,任何小溪都可能教他們感動莫名,他們可能早在西元前三千年的史前時代就已來到西班牙。希臘人約在西元前六百年來到西班牙,稱這個半島為Hesperia,意思是「夕陽之地」。

迦太基人大約在西元前三百年來到此地,稱這裡為 Ispania(來自 Sphan,「兔子」之意),意思是「兔子之地」。不可思議的是,這膽小的長耳生物出現在伊比利亞早期的硬幣上。羅馬人一個世紀後才到達此地,直接沿用了迦太基給這裡取的名字,稱之為 Hispania。後來這成了這個國家現在的西班牙名字 España。由此衍生出形容詞 Hispanic,和西班牙文 español、hispano 等。因此,由於羅馬人和他們的語言,兔子贏過了夕陽和河流。

兔子從不走直線,也不以穩定的速度移動,就像西班牙人一樣。它跳躍的節奏快速但斷斷續續,先朝一個方向猛衝,然後再往另一個方向猛衝。西班牙的兔子一向數量繁多。塞萬提斯在講述唐吉訶德[1]和侍從桑丘的旅行時經常提到牠們。燉兔肉是西班牙鄉村主菜之一。形容騙術高明的西班牙諺語是「拿貓冒充兔子」(dar gato por liebre)。

在馬提亞爾(Martial,按:羅馬時代詩人,出生於西班牙)時代,野兔被認為是四足走獸中的珍饈。走在西班牙鄉下,野兔時時可能出現。諺語有云:Donde menos se piensa salia la liebre,意思是兔子會在人最不經意的地方跳出來,是形容出其不意最常用的句子。

幾個月前,我參觀了離哥多華(Córdoba)數英里遠,著名的摩爾人皇宮麥迪納.阿薩哈拉宮(Medina Azahara)。在這曾經令人嘖嘖稱奇的摩爾藝術廢墟上,是一片連綿起伏的山坡,點綴著幾株細瘦的橡樹和橄欖樹。我們正在觀賞景色,聆聽兩位哥多華人頌揚已逝哥多華偶像馬諾萊特(Manolete,按:鬥牛士)無與倫比的美德與優雅,幾隻野兔突然由草叢躍出,急急躍過山坡。兩位哥多華人暫時住了口,其中一位說:「那些山坡上都是染上狂犬病的野兔,現在沒人敢吃牠們,這是全國性的流行病。」接著他們又回頭聊馬諾萊特的事。這整個景象就是今日西班牙的翻版,狂熱而飢餓,但依舊興奮地談論鬥牛,或過去的一些勝利,一些古老的榮耀。

微不足道的河流

西班牙處處都是動人的美景。加利西亞雲霧繚繞的翠綠山脈和美妙的寬闊峽灣,卡斯提亞荒涼布滿岩石的樸素,格拉納達汩汩的噴泉和引水澆灌的肥沃平原,瓦倫西亞和塞維亞的橙樹園,圍繞著托雷多曲折蜿蜒的太加斯河(Tagus),每個地方都擁有各自的一種非凡之美。還有碩大,一種遼闊和巨大的感覺。西班牙唯一讓人覺得小的地理景觀是河流。無論伊比利亞人怎麼想,西班牙的河流都微不足道,一年中大部分時間不過是沿乾燥岩床底部流動的涓涓細流。即使是在古代和十六世紀讓內陸城市塞維亞成為最重要港口的著名瓜達爾基維爾河(Guadalquivir),也只是泥濘的醜陋河流,不適航行,也不賞心悅目。一八四六年看過這條河的大仲馬,曾在給那位身分不明(也可能根本就不存在)的法國女士介紹他在西班牙的冒險時所寫的其中一封迷人書信中,貼切地細述了這條河。

夫人,您或許對瓜達爾基維爾河有非常錯誤的印象,因為從沒見過這麼多水的阿拉伯詩人把它捧上了天,而根本沒見過它的法國作家相信阿拉伯人的話。沒錯,西班牙作家大可揭露沒那麼詩情畫意的真相,但這是他們國家唯一大到足以行船的河流,他們何苦落井下石?我們抵達河邊,發現在低地和乏善可陳的河岸之間,滾動著一大片 ── 不是水,而是液態的泥,其顏色和質地像牛奶巧克力,即使風味不是。我們困惑又失望地站在那裡抓耳撓腮了一會。[1]

如果大仲馬這麼失望,就不難想像已見過密西西比河、密蘇里河、俄亥俄河、哈德遜河、薩斯奎哈納河(Susquehanna River)或哥倫比亞河的北美遊客會有什麼感受。但時至今日,西班牙的詩人依舊在歌誦瓜達爾基維爾河。一九三六年英年早逝的明日之星作家賈西亞.羅卡(Federico García Lorca)就曾為它感性的河水寫下名句:「死亡之聲在瓜達爾基維爾河上迴盪」。平心而論,河流不只是地理,也是歷史,還會喚起多少世紀以來在河畔生活和逝去居民的心境,因此縱使西班牙的河川規模很小,流量也不大,卻能召喚出大地和懷舊的性質,和西班牙遼闊的景物及修道院似嚴肅的色彩密切相關。

註釋
[1]Alexandre Dumas, Adventures in Spain (written 1846), Doubleday, New York, 1960.

※ 本文摘自《西班牙的靈魂》,原篇名為〈兔子之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