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君子憂道不憂貧,大概就是指梅貽琦這種人吧

文/張作錦

清華一開始屢換校長,很多校長被「倒」掉,梅貽琦能久任是學校得以發展的主要原因。有人問梅貽琦有何祕訣,他說,大家倒這個,倒那個,就沒有人願意倒梅(楣)。

梅貽琦寡言,連說個笑話都少著筆墨。陳寅恪曾說:

假使一個政府的法令,可以和梅先生說話那樣謹嚴,那樣少,那個政府就是最理想的。

梅貽琦平時少講話甚或不講話,但卻絕不是無話可講,更不是思想貧乏的表現,而是「嘴裡不說,骨子裡自有分寸」。一九四〇年,梅貽琦在「為清華服務二十五週年公祝會」上的答辭中這樣寫道:

在這風雨飄搖之秋,清華正好像一條船,漂流在驚濤駭浪之中,有人正趕上駕駛它的責任,此人必不應退卻,必不應畏縮,只有鼓起勇氣,堅忍前進,雖然此時使人有長夜漫漫之感,但我們相信,不久就要天明風定。到那時,我們把這條船好好開回清華園;到那時,他才能向清華的同仁校友敢告無罪。

那個年代,國家「風雨飄搖」,一點不假。日軍侵陵,救國還是讀書,成了學生的考慮與選擇。一九三五年底學生有「十二.九」遊行示威運動,北平冀察委員會逮捕清華數十名「進步學生」。同學以為是學校提供的名單,將教務長潘光旦架到大禮堂前接受質問,並有學生揚言要打他。這時梅貽琦穿著灰色長袍,緩步走來,登上台階,對著兩三百名學生,有半分鐘未發一言,然後用平時講話同樣的聲調,慢吞吞的說了五個字:

要打,就打我。

梅貽琦利用個人的聲望與關係,把被捕的學生都保釋出來。

抗日戰爭終於全面爆發,北大、清華和南開奉政府命令西遷昆明,合組「國立西南聯合大學」。三校歷史不同,學風各異,三位校長合組「常務委員會」共同管理,後來北大的蔣夢麟和南開的張伯苓「禮讓」梅貽琦擔任常委會主席,成為實際上的「校長」,長期主持校務。梅貽琦像在清華一樣,勇於負責,又謙和有禮。清華大學有庚子賠款的挹注,梅貽琦也分給其他兩校,使三校能不分彼此,融成一體,成就西南聯大為中外教育史上難得一見的泰山北斗。

梅貽琦和張伯苓關係匪淺。梅貽琦畢業於南開中學,校長是張伯苓。他留學回來在清華任教,才半年,就跟老校長報告,他對教書沒有興趣,打算改行。張伯苓說:

你才教書一個學期,怎會知道有沒有興趣?快回去繼續教!

梅貽琦回憶說,他奉師命這一「繼續」,就「繼續」了一輩子。

抗戰時期,聯大師生生活都很清苦。梅貽琦賣掉清華校長的汽車,辭退了司機,他能賺的外快統統拿來補助教師們的困苦生活。一九四〇年後,梅家吃一頓菠菜豆腐湯就是過節了。梅夫人韓咏華為維持家計,上街擺攤賣米糕。

有一批學生要畢業了,邀請校長給他們講最後一課。梅貽琦非常高興的答應了。

這一日,同學們都提前半個小時來到了教室,可臨近上課了,校長還沒來,學生開始有些騷動。就在這時,教室門開了,梅貽琦氣喘吁吁地跑了進來,然後走上講台,盯著同學們,站在那裡大口喘氣。

一位女學生上前遞給了他一杯水,問他去哪了。梅貽琦笑著對大家說:

我剛才在街上給我內人的糕點攤守攤子,她去進貨了,我告訴她八點我有課,她七點半還沒回來,我只好丟下攤子,跑來了。不過,今天點心賣得特好,有錢掙啊!

一席話說完,他的臉上掛著得意的笑容,可學生們好多人都默默地擦起了眼淚。他們聽說過,梅貽琦出任清華大學校長時,立即就破了以前的規矩,把校長所享受的免交電話費、免費米麵供應、冬天免費拉兩噸煤等補助全都撤銷了。他家的日子過得很緊,早不自今日始。君子憂道不憂貧,大概就是指梅貽琦這種人吧!

※ 本文摘自《今文觀止》,原篇名為〈梅貽琦,真正君子 一代斯文他辦大學,重大師不重大樓;他掌管庚款,太太卻擺攤養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