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投資公司以保守而安全的方式賺錢,為什麼險些釀成金融風暴?

文/羅傑.羅溫斯坦(Roger Lowenstein),譯/林東翰

紐約聯邦準備銀行(Federal Reserve Bank)座落在華爾街中心的一塊灰色砂岩石板上。雖然這棟一九二四年興建的建築是紐約市的地標,但位處在周圍生氣勃勃的企業建築物之間,它卻顯得毫不起眼、靜悄悄的。那個區域零星散布著一些折扣商店和小餐館,而且幾乎到處是證券經紀商和銀行。緊鄰聯準銀行的,有一座修鞋攤和一家日式餐館,以及大通曼哈頓銀行(Chase Mahattan Bank);再過去幾個街口,就能到摩根大通集團(J. P. Morgan)。更往西一點,則是美國人的證券公司美林證券(Merrill Lynch),它凝視著哈德遜河,在河的對面則是美國其他地區和美林大多數的客戶。銀行的摩天大樓散發出一種開放、親切的氣氛,不過紐約聯準銀行的大樓,就像佛羅倫斯的文藝復興時期展示品那樣,明顯地不可親近。它的拱形窗子外面有金屬柵欄圍著,而位在自由街的主要入口處,有一排嚴嚴實實的黑衣哨兵警備著。

紐約聯準銀行只是美國的中央銀行­──美國聯邦準備系統(U.S. Federal Reserve System,簡稱「美聯準」與「Fed」)的一個分行(本書以「美聯準」稱呼美國聯邦準備系統,其理事會則稱為「聯準會」),不過卻是最重要的分行。由於紐約聯準銀行地處華爾街,這個地利之便使它成了艾倫・葛林斯潘(Alan Greenspan)所執掌、遠在華盛頓的理事會(聯準會)在市場上的耳目。強勢的紐約聯準主席威廉.J.麥克唐納(William J. McDonough)經常和銀行家及交易員對話。麥克唐納想要跟上交易員彼此分享的八卦。他尤其想聽到任何可能擾亂市場,甚至更極端的擾亂金融體系的小道消息。但麥克唐納還是會盡量待在幕後。美聯準一直是個有爭議的監管機構──一個和華爾街走得很近的公僕組織,是市場的民主式亂局中的一個隱蔽機構。要麥克唐納出手干預,即使是最小程度的干預,得要是一場危機,甚至一場戰爭才行。在一九九八年剛剛入秋之際,麥克唐納就出手干預了──而且力道還不小。

亂源似乎很小,而且遙遠得可笑,以至於看似微不足道。但事情不總是這樣子發展的嗎?茶葉被倒入海港,奧地利大公遭槍殺,火種就瞬間被點燃,爆發了危機,整個世界就變得不一樣了。在這個案例裡,打出的子彈是長期資本管理公司(Long-Term Capital Management,簡稱LTCM),這家民營合夥投資公司總部設在康乃狄克州的格林威治,離華爾街大約四十幾英里。LTCM員工不到兩百人,只為一百名投資者管理資金,而且保證至少有百分之九十九的美國人沒聽過它。實際上,在五年以前,甚至還沒有這家公司。(本書最早於二○○○年出版,長期資本管理公司創於一九九四年。)

但是在一九九八年九月二十三日這個星期三下午,LTCM似乎已經不容小覷。由於LTCM引發的金融危機,麥克唐納「召集」──美聯準對「邀請」的慣用說法──華爾街各大銀行的負責人。美國信孚銀行(Bankers Trust)、貝爾斯登(Bear Stearns)、大通曼哈頓銀行(Chase Manhattan)、高盛、摩根大通、雷曼兄弟、美林證券、摩根史坦利,以及所羅門兄弟(Solomon Brothers)的頭頭們,首次齊聚集在十樓聯準會會議室的油畫之下──這次不是為了幫拉丁美洲國家紓困,而是要想辦法拯救自家人。紐約證券交易所的主席,以及歐洲主要銀行的代表,也加入了他們的行列。美聯準不曾主辦過這麼大的聚會,所以沒有足夠的皮製主管椅可以應付需求,這些執行長因此不得不縮著身子坐在金屬折疊椅上。

儘管麥克唐納是公職人員,不過這場會議是機密性的。眾所周知,當時的美國正處於史上一場大牛市的鼎盛時期,儘管那陣子就和之前幾年的秋天一樣,已經看到一些市場衰退的跡象。從八月中旬以來,俄羅斯開始拖欠其盧布債務時,全球債券市場尤其動盪。但這並不是麥克唐納召集銀行家的原因。

從事債券交易的長期資本,正處於破產邊緣。該基金由所羅門兄弟的前員工、著名的交易員約翰‧梅里韋瑟經營,他是個做人圓融但行事謹慎的中西部人,在銀行家之間很受歡迎。正是因為他的緣故,銀行家們才同意貸款給長期資本,並且同意了非常大方寬鬆的條款。但梅里韋瑟只是長期資本的門面而已。該基金的核心,是一群有著博士學位的精明套利者。他們其中許多人當過教授,有兩人還得過諾貝爾獎;他們都絕頂聰明,自己也都知道這點。

四年來,長期資本一直讓華爾街欣羨不已。該基金一年的收益超過四十%,不曾虧損,也沒有波動性,似乎一點風險也沒有。該公司聰明絕頂的超人們,顯然已經能夠把不確定的世界限縮成精確而冷冰冰的機率──在形式上,他們是現代金融必須提供的最佳人選。

這個沒沒無聞的套利基金,已經募集到令人咋舌的一千億美元資金,幾乎所有資金都是向麥克唐納面前的這些銀行家借來的。不過就算這筆債再怎麼驚人,和長期資本最嚴重的問題相比,也只是小巫見大巫。該基金已經簽訂了數千筆衍生性金融商品合約,這些合約使得該基金和華爾街的每家銀行無止境地糾纏在一起。這些合約本質上是對市場價格的單方面下注,掩飾著背後的一大筆天文數字──總值超過一兆美元的暴險。

如果長期資本違約,則會議室裡的所有銀行都會變成持有合約的一方,而合約的另一方已不復存在。換句話說,他們將面臨龐大且難以承受的風險。毫無疑問,當每家銀行爭先恐後地想擺脫目前的單方面義務的處境,設法出售從長期資本拿到的擔保品時,必定會演變成一場風暴。

市場有多悠久,對市場的恐慌也就多悠久,但此時衍生性金融商品是相對新穎的東西。監督機關對這些新式金融商品的潛在風險憂心忡忡,因為這些新產品會把該國的金融機構,牽扯進複雜的互惠義務關係裡。官員們想知道,如果這個關係裡的某個大環節失敗了,會發生什麼事。麥克唐納擔心市場會停止運作,貿易活動將會停擺,整個系統本身將會崩潰。

抽著雪茄的貝爾斯登執行長詹姆斯.凱恩(James Cayne)曾經誓言,如果長期資本可動用的現金少於五億美元,他將停止清算和該基金的交易──這樣一來該基金就會倒閉了。在那年年初時,這似乎還言之過早,因為長期資本的資金還有四十七億美元。但是在過去的五個星期內,或說自從俄羅斯拖欠債務後,長期資本每天都要蒙受令其麻木的鉅額虧損。它的資本已經跌落最谷底,凱恩認為它怎麼救都救不活了。

該基金已經向華倫・巴菲特討過救兵。它也找過喬治.索羅斯。還去過美林證券。它一家一家地徵詢了能想到的每家銀行,現在已經走投無路了。這就是為什麼麥克唐納非得邀請銀行家來開會,就像教父會召集對手以及可能開戰的家族見面一樣。如果這些銀行一家接著一家拋售手上的債券,最後將會造成全世界恐慌。如果他們共同行動,也許可以避免一場災難。儘管麥克唐納沒有明講,但他希望這些銀行投資四十億美元來拯救這個基金。他希望它們當時能馬上進行──等到隔天就為時已晚了。

不過這些銀行家覺得,長期資本已經給他們帶來夠多的麻煩了。長期資本那些愛藏私、關係緊密的數學家,老是對華爾街的其他人不屑一顧。促成長期資本成立的美林證券,一直以來都試圖和該基金建立起可以獲利、互惠互利的關係。其他許多銀行也是這樣想。但是長期資本回絕了它們。這群教授一向喜歡按照自己的條件做交易,而且只照他們的條件進行,完全不想和中途加入的銀行碰面。從前那麼傲慢的長期資本現在回頭懇求銀行家幫忙,對此銀行家們可是不太樂意。

而且由於長期資本推波助瀾造成的市場動盪,也讓這些銀行家本人深受其害。高盛銀行執行長強恩.科津(Jon Corzine)那時候面臨合作夥伴反叛,這些合作夥伴被高盛那時的營業損失嚇壞了,而且和科津不同,他們可不想把不斷減少的資金拿去幫助競爭對手。旅行者集團暨所羅門美邦公司(Traveller / Salomon Smith Barney)董事長桑佛.魏爾(Sanford I. Weill)也遭受了重大損失。魏爾擔心那些虧損會危及他的公司與花旗集團合併一事,而魏爾把這件合併案視為其輝煌職業生涯中最重大的成就。他最近關閉了自己的套利部門──幾年前,梅里韋瑟曾在這個部門展開他的職業生涯──而且對於給其他套利基金紓困也興趣缺缺。

麥克唐納環顧四周。他的這些賓客或多或少都遇到了麻煩,其中很多都是長期資本的直接受害者。這些銀行的股票市值已經暴跌。這些銀行家也和麥克唐納一樣,很害怕這場從亞洲貨幣貶值開始,蔓延到俄羅斯、巴西,如今纏住長期資本的全球性風暴,將使整個華爾街陷入困境。

雷曼兄弟董事長理查.富爾德(Richard Fuld)反駁了有關他的公司因為過度投資長期資本而瀕臨倒閉的謠言。代表瑞士大型銀行瑞銀集團(UBS)的戴維•索洛(David Solo)認為,他的銀行已經投入太深了,他們銀行很愚蠢地投資了長期資本的債券,蒙受了巨額虧損。托馬斯.雷伯瑞克(Thomas Labrecque)的大通曼哈頓銀行曾經融資給這家對沖基金五億美元;雷伯瑞克希望對方先償還那筆貸款,他才會考慮要不要增加投資。

魁梧的美林證券董事長戴維•科曼斯基(David Komansky)是最擔心的人。在短短兩個月內,美林證券的股票市值已經腰斬──一百九十億美元的市值就這樣化為飛灰。美林證券也在債券交易上蒙受了驚人的損失,現在它自己的信用評等也岌岌可危。

科曼斯基個人投資了該基金將近一百萬美元,對於長期資本倒閉可能造成的混亂也很恐懼。但是他也知道,這間會議室裡的人對長期資本有多麼感冒。他認為再怎麼樣,這些銀行家都不太可能點頭同意。

科曼斯基體認到,特立獨行的貝爾斯登執行長凱恩的立場,勢必會產生舉足輕重的影響。清算完和長期資本的交易的貝爾斯登,比其他公司都更了解對沖基金的本質。當其他銀行家緊張地在座位上舉棋不定時,科曼斯基的副手赫伯特.艾里森(Herbert Allison)詢問了凱恩他的立場是什麼。

凱恩很明白地宣告了自己的立場:貝爾斯登不會投資長期資本半毛錢。

這些銀行家,這群華爾街的菁英,沉默了一會兒。接下來,整個房間就亂成一團了。

本文摘自《跌落神壇的金融天才》,原篇名為〈前言〉,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