Photo Credit: 麥田出版,《橫濱瑪麗》

故事與事實之間──《橫濱羅莎》與橫濱瑪麗的縱橫交錯

文/中村高寬,譯/柏樂

「有家洗衣店瑪麗小姐常去。」在伊勢佐木町打聽調查的過程中,一名中年女子說她也是那家洗衣店的常客。我向她問到地址後,馬上趕到那家洗衣店。

這家洗衣店叫 「白新舍」,開在福富町,位於伊勢佐木町的隔壁區。白色洋樓式的外觀格外引人注目。追隨著瑪麗小姐常去的地方而行,就會瞭解她的品味。不僅從她的容姿、打扮即可領略幾分,她常出入的店家似乎也都偏向風格現代或調性優雅的建築。走進店內,櫃檯有一位三十七、八歲的女店員。根據打聽來的消息,這家店的老闆娘和瑪麗小姐年歲相仿,兩個人關係較為融洽。

「不好意思,請問,瑪麗小姐從前經常光顧貴店,對吧?」店員用狐疑的眼光打量著我: 「有什麼事嗎?你問的那些我不知道。」「店裡有誰清楚嗎?聽說你們老闆娘比較瞭解情況?」「她已經不來店裡了。」

店員似乎對我很有些疑心。不過這也是正常的。一個既非記者也不是什麼人物的年輕人,也沒預約,一進店裡就問起瑪麗小姐,總是令人起疑。儘管如此,我並未就此罷休,繼續展開黏人攻勢。

「要怎樣才能聯絡上老闆娘呢?」「不可能。她已經上了年紀,不會來店裡。」

店員轉過頭去,開始整理起單據。我只好說句 「打擾了」,離開了洗衣店。在此之前,一切都太順利了。露娜美容院就有客人討厭瑪麗小姐。並非人人都對瑪麗小姐抱持著善意。我深切地認知到瑪麗小姐周遭的環境,以及她所面臨的困難。然而,如今這已成為我無法迴避的問題。本來,我是對瑪麗小姐本人感興趣,才進而展開了調查。

「她到底是一個什麼樣的人呢?」這是截至目前為止我調查的動力。但是聽了福長和湯田的敘述,我所關注的重點好像發生了變化。那些和一身白的妖怪般的妓女打交道的人們,他們到底抱持著什麼樣的感情和想法?

也就是說,不是瑪麗小姐,而是她身邊和她有各種關聯的人們,讓一切變得有趣。我一提起想拍電影的事,他們都異口同聲地說: 「太遲了,瑪麗小姐已經不在這裡。」確實如此。如果瑪麗小姐還在,是最好不過的事。但是我對她產生興趣的時候,她本人已經不在此地了。既然如此,我只能以此為出發點。只是無論我如何費盡心思調查,都沒有答案。簡直就像鑽進了死巷。

一九九八年年底,我從報紙的電視節目欄中看到 「五大路子一人獨演《橫濱羅莎》」,神奈川電視臺將播放一刀未剪版的演出。真是不期而遇的好消息。如此一來,我就不必等到明年的公演了。在節目開始的五分鐘前,我便已坐在電視機前準備收看。隨著淡谷典子演唱的<昨夜的男人>甘美的旋律揚起,緊接著便開啟了約一小時四十分鐘的舞臺劇。

劇情描述一位叫做 「羅莎」的女性的一生,她在終戰結束後不久,遭到美軍強暴,最後淪為專接外國客人的妓女(又稱 「伴伴」)。羅莎做生意的風格是這樣的:身著白裙,扮成皇后的樣子在街頭拉客。期間歷經日本戰敗、韓戰、越戰,再到東京奧運,直到昭和天皇駕崩⋯⋯透過五大路子的獨角戲,演繹出作為伴伴活下來的羅莎的半生,昭和時代也在其中交織著展開。雖然舞臺上的表演張力十足,但我卻有一種莫名的違和感。這就是瑪麗小姐的故事嗎?劇中的情節,無論是在遭到美軍強暴後成為伴伴,或是有一位名叫麥克的美軍戀人、後來死於韓戰,根據我的調查,這些說法都從未出現過。飾演羅莎的五大路子對於這部獨角戲做了如此的敘述。

在橫濱這座城市生長的我,親眼看見一個女人像風颳過一般行經我的眼前。這就是橫濱人應該都見過的,傳說中的 「瑪麗小姐」。在那瞬間,我被瑪麗小姐吸引住了。這個鮮明而強烈的事件彷彿向我拋來一個尖銳的問題: 「現在這是為什麼!?」我把這些想法告訴了杉山義法先生(《橫濱羅莎》的編劇與導演),於是他創作出《橫濱羅莎》的劇本。

我在街頭打聽消息時,發現許多人也誤以為《橫濱羅莎》寫的就是瑪麗小姐的半生。作為一部舞臺劇,它確實傑出不凡,但和瑪麗小姐的人生沒有任何重疊之處,而首先,要描繪她的真實人生本來就近乎不可能。若是本人親口所述,也許機會尚存,但如今此事已經不可能了。那麼,該如何講述瑪麗小姐的故事?

本文摘自《橫濱瑪麗》,原篇名為〈第四章 羅莎與瑪麗小姐〉,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