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麼都來借、什麼都不奇怪的「芳鄰」,讓沙漠的日子再也不寂寞了
Photo Credit: unsplash

什麼都來借、什麼都不奇怪的「芳鄰」,讓沙漠的日子再也不寂寞了

文/三毛

在開始住定這條叫做金河大道的長街之後,我聽說同住的鄰居都是沙漠裏的財主,心裏不禁十分慶幸,幻想著種種跟有錢人做鄰居的好處。

說起來以後發生的事情實在是我的錯。

第一次被請到鄰居家去喝茶回來,荷西和我的鞋子上都黏上了羊糞,我的長裙子上被罕地小兒子的口水滴溼了一大塊。第二天,我就開始教罕地的女兒們用水拖地和曬蓆子。當然水桶、肥皂粉和拖把、水,都是我供給的。

就因為此地的鄰居們是如此親密的緣故,我的水桶和拖把往往傳到了黃昏,還輪不到我自己用,但是這並不算什麼,因為這兩樣東西他們畢竟用完了是還我的。

住久了金河大道,雖然我的家沒有門牌,但是鄰居們遠近住著的都會來找我。

我除了給藥時將門打開之外,平日還是不太跟他們來往,君子之交淡如水的道理我是十分恪守的。

日子久了,我住著的門總得開開關關,我門一開,這些婦女和小孩就湧進來,於是,我們的生活方式和日常用具都被鄰居很清楚的看在眼裏了。

因為荷西和我都不是小氣的人,對人也算和氣,所以鄰居們慢慢的學到了充分利用我們的這個缺點。

每天早晨九點左右開始,這個家就不斷的有小孩子要東西。

「我哥哥說,要借一只燈泡。」

「我媽媽說,要一顆洋蔥──」

「我爸爸要一瓶汽油。」

「我們要棉花──」

「給我吹風機。」

「妳的熨斗借我姐姐。」

「我要一些釘子,還要一點點電線。」

其他來要的東西千奇百怪,可恨的是偏偏我們家全都有這些東西,不給他們心裏過意不去,給了他們,當然是不會還的。

「這些討厭的人,為什麼不去鎮上買。」荷西常常講,可是等小孩子來要了還是又給了。

不知什麼時候開始,鄰居的小孩子們開始伸手要錢,我們一出家門,就被小孩子們圍住,口裏叫著:「給我五塊錢,給我五塊錢!」

這些要錢的孩子們,當然也包括了房東的子女。

要錢我是絕對不給的,但是小孩子們很有恆心的每天來纏住我。有一天我對房東的孩子說:「你爸爸租這個破房子給我,收我一萬塊,如果再給你每天五塊,我不如搬家。」

從這個時候起,小孩子們不要錢了,只要泡泡糖,要糖我是樂意給的。

我想,他們不喜歡我搬走,所以不再討錢了。

有一天小女孩拉布來敲門,我開門一看,一隻小山也似的駱駝屍體躺在地上,血水流了一地,十分驚人。

「我媽媽說,這隻駱駝放在妳冰箱裏。」

我回頭看看自己如鞋盒一般大的冰箱,嘆了一口氣,蹲下去對拉布說:「拉布,告訴妳媽媽,如果她把你們家的大房子送給我做針線盒,這隻駱駝就放進我的冰箱裏。」

她馬上問我:「妳的針在哪裏?」

當然,駱駝沒有冰進來,但是拉布母親的臉繃了快一個月。她只對我說過一句話:「妳拒絕我,傷害了我的驕傲。」

每一個撒哈拉威人都是很驕傲的,我不敢常常傷害他們,也不敢不出借東西。

有一天,好幾個女人來向我要「紅色的藥水」,我執意不肯給,只說:「有什麼人弄破了皮膚,叫他來塗藥。」

但是她們堅持要拿回去塗。

等我過了幾小時聽見鼓聲跑出去看時,才發覺在公用天台上,所有的女人都用我的紅藥水塗滿了臉和雙手,正在扭來扭去的跳舞唱歌,狀極愉快。看見紅藥水有這樣奇特的功效,我也不能生氣了。

更令人苦惱的是,鄰近一家在醫院做男助手的撒哈拉威人,因為受到了文明的洗禮,他拒絕跟家人一同用手吃飯,所以每天到了吃飯的時候,他的兒子就要來敲門。

「我爸爸要吃飯了,我來拿刀叉。」這是一定的開場白。

這個小孩每天來借刀叉雖然會歸還,我仍是給他弄得不勝其煩,乾脆買了一套送給他,叫他不許再來了。

沒想到過了兩天,他又出現在門口。

「怎麼又來了?上一次送你的那一套呢?」我板著臉問他。

「我媽媽說那套刀叉是新的,要收起來。現在我爸爸要吃飯──」

「你爸爸要吃飯關我什麼事──」我對他大吼。這個小孩子像小鳥似的縮成一團,我不忍心了,只有再借他刀叉。畢竟吃飯是一件重要的事。

這些鄰居裏,跟我最要好的是姑卡,她是一個溫柔又聰明的女子,很會思想。但是姑卡有一個毛病,她想出來的事情跟我們不大一樣,也就是說她對是非的判斷往往令我驚奇不已。

有個晚上,荷西和我要去此地的國家旅館裏參加一個酒會。我燙好了許久不穿的黑色晚禮服,又把幾件平日不用的稍微貴些的項鍊拿出來放好。

「酒會是幾點?」荷西問。

「八點鐘。」我看看鐘,已經七點四十五分了。

等我衣服、耳環都穿好弄好了,預備去穿鞋時,我發覺平日一向在架子上放著的紋皮高跟鞋不見了,問問荷西,他說沒有拿過。

「妳隨便穿一雙不就行了。」荷西最不喜歡等人。

我看著架子上一大排鞋子──球鞋、木拖鞋、平底涼鞋、布鞋、長筒靴子──沒有一雙可以配黑色的長禮服,心裏真是急起來,再一看,咦!什麼鬼東西,它什麼時候跑來的?這是什麼?

架子上靜靜的放著一雙黑黑髒髒的尖頭沙漠鞋,我一看就認出來是姑卡的鞋子。

她的鞋子在我架子上,那我的鞋會在哪裏?

我連忙跑到姑卡家去,將她一把抓起來,兇兇的問她:「我的鞋呢?我的鞋呢?妳為什麼偷走?」

又大聲喝叱她:「快找出來還我,妳這個混蛋!」

這個姑卡慢吞吞的去找,廚房裏,蓆子下面,羊堆裏,門背後──都找遍了,找不到。

「我妹妹穿出去玩了,現在沒有。」她很平靜的回答我。

「明天再來找妳算帳。」我咬牙切齒的走回家。那天晚上的酒會,我只有換了件棉布的白衣服,一雙涼鞋,混在荷西上司太太們珠光寶氣的氣氛裏,不相稱極了。壞心眼的荷西的同事還故意稱讚我:「妳真好看,今天晚上妳像個牧羊女一樣,只差一根手杖。」

第二天早晨,姑卡提了我的高跟鞋來還我,已經被弄得不像樣了。

我瞪了她一眼,將鞋子一把搶過來。

「哼!妳生氣,生氣,我還不是會生氣。」姑卡的臉也脹紅了,氣得不得了。

「妳的鞋子在我家,我的鞋子還不是在妳家,我比妳還要氣。」她又接著說。

我聽見她這荒謬透頂的解釋,忍不住大笑起來。

「姑卡,妳應該去住瘋人院。」我指指她的太陽穴。

「什麼院?」她聽不懂。

「聽不懂算了。姑卡,我先請問妳,妳再去問問所有的鄰居女人,我們這個家裏,除了我的『牙刷』和『丈夫』之外,還有妳們不感興趣不來借的東西嗎?」

她聽了如夢初醒,連忙問:「妳的牙刷是什麼樣子的?」

我聽了激動得大叫:「出去──出去。」

姑卡一面退一面說:「我只要看看牙刷,我又沒有要妳的丈夫,真是──」

等我關上了門,我還聽見姑卡在街上對另外一個女人大聲說:「妳看,妳看,她傷害了我的驕傲。」

感謝這些鄰居,我沙漠的日子被她們弄得五光十色,再也不知寂寞的滋味了。


※ 本文摘自 《撒哈拉歲月【三毛逝世30週年紀念版】》,原篇名為〈芳鄰〉,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