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餃,必須包上十二道褶,才算成了!這是師父給你上的第一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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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餃,必須包上十二道褶,才算成了!這是師父給你上的第一課

文/葛亮

那年代,點心部分「大按」和「小按」兩類。大按主要做月餅、龍鳳餅、核桃酥、皮蛋酥等禮餅,每到年節,便是展身手的好時候。大按的主管,便叫做「大按板」。而小按則做蝦餃、燒賣、叉燒包、糯米雞等日常的包點。
大按是一間茶樓的門面,在人心中是堂皇些的。五舉聽到自己的去處,心裡一絲涼,知道自己可能與月餅無緣了。
小按學徒,在廚房裡叫「細路」。廚房裡的師傅,都並不想帶「細路」。因為早茶,是生意最繁忙的時候,講個爭分奪秒,並不像大按從容。若沒有合適的人「幫熟籠」,非但幫不上忙,沒有眼力的還會添亂。所以在很多茶樓,「細路」便等同於雜工。只能在角落裡頭,幫師傅磨刀、洗圍裙,或者出外採買。點心師傅,也沒空教你包點心的手藝。「細路」上心了,就在師傅旁邊「偷師」。慢慢也就學得一招半式。

帶五舉的師傅,姓聶,諢名「三只耳」。這師傅是個大舌頭,粵語叫「黐脷筋」,說話不利索。人問他姓什麼,他說「聶」,可任誰聽都是「葉」。他急了,便說自己是「三只耳」的「葉」。人就聽懂了,日後也就很歡樂地叫他「三只耳」。因為大舌頭,聶師傅的話很少。說起來,一句是一句,擲地有聲。
再一層,聶師傅包蝦餃是一絕。晶瑩剔透,入口香滑多汁。一籠蝦餃,恰好三只,又像極了耳朵,這渾名便又成了雅號。一只小小的蝦餃看似簡單,其實從發麵、擀皮、調餡、揉團都暗含著許多門道。所以歷來,被稱為茶樓點心的「四大天王」之首。如此可知,「三只耳」在小按是很有地位的。
這一連一個星期,他和五舉名為師徒,但彼此彷彿也沒什麼相干。五舉照例是一大早三點出現在後廚,拖地、洗菜、刷蒸籠。刷好了聶師傅的,也刷別的師傅的。都刷得乾乾淨淨,亮亮堂堂的。一連數日,別的師傅心裡過意不去了。就故意對聶師傅說,「三只耳」,這麼勤力的「細路」,你不寶貝,我可要收過來了。這話呢,一是致謝的意思,二則也是告訴聶師傅,這孩子厚道幫人是出於自願,可不是自己有心占便宜。

久了,聶師傅思量這孩子實誠得未免戆居。別的學徒,「雙偷」成性。第一是幹活偷懶;第二呢,是瞅空跟師父偷師。可這孩子,忙著自己手上的活,師父不叫,竟然都不斜眼看師父一眼。有時,聶師傅故意在他跟前,將包蝦餃的速度放慢,五舉依然故我。「三只耳」怎麼說,也算是「同欽」有名的「小按板」,心裡忽而莫名失落。有一日便說,細路,你不想跟我學?

五舉站起來,恭敬道,想。
聶師傅便說,想?咱這行偷師是俗例,你不知道?
五舉說,我知道。
聶師傅說,那你不偷,難道想刷一輩子蒸籠?
五舉便說,師父若看得上五舉,便會教我本事。我若是偷來的,自己用著也不踏實。
聶師傅聽了,大為罕異。他想想,說,你且看著。
說完,他當著五舉的面,包了六只蝦餃,動作飛快俐落。他將蝦餃都擺到了五舉面前,說,有個不對路的,挑出來。
五舉略打量了一下,挑出了一只。
聶師傅問,這只怎個不對路。
五舉說,另外五只,師父都包了十二道摺。唯獨這只,師父只包了十道。偷工了。
聶師傅當下便知,這孩子非但不戆居,聰敏遠勝於常人。他心下一陣感動,說,好孩子,記住了。咱們這蝦餃,必須包上十二道褶,才算成了。這是師父給你上的第一課。

陳五舉,是同欽樓歷史上最快升到「大細路」的學徒。只用了兩個月的工夫。
但沒有人不服氣。畢竟段經理那刁鑽的舌頭,二十年來,都是「同欽」上下廚藝的試金石。這種考驗,有點類似於現在的「盲測」。三籠蝦餃,段經理一一品嚐,隨即選出了他認為最好的一籠。這一籠,是五舉包的。
其他兩籠,是店裡兩個資深小按的作品。這二位師傅嘴裡說著後生可畏,心裡一萬個不自在。
蝦餃之難,難在由表及裡。外面的餃皮,水晶蝦餃的造型、配料要求嚴苛,麵皮也很講究。蝦餃皮講求煙韌,須以澄麵和水晶粉混合,最關鍵的是熱水撞落澄麵時,撞得好和水溫夠,全靠經驗所致。配料規定嚴格,蝦三只,肥肉四粒,筍五粒,每粒大小均勻,如此配料口感豐富飽滿。肥肉裡面有水分、筍和香油裡也有水分,足以讓蝦餃湯汁充盈。另一要訣,蝦要用鹼、鹽醃製。遇上鹼,蝦肉纖維便慢慢收縮,緊致非常。再用水沖至蝦體硬爽,脫水後起了膠。這才算大成了。

兩年後,五舉已經升至小按的「中工」。早午茶各種點心,早已不在話下。
他與他師父「三只耳」,仍然是後廚話最少的兩個。做早茶點心貪黑起早。各位師父埋鑊開爐,要抖擻精神,免不了靠打打嘴仗。在浸荷葉、炸蛋散、炸芋頭、腐皮過油的同時,言談互嘲,嬉笑怒罵一番。
五舉與師父,也笑,卻沒聲響。這師徒二人,有自己的樂趣。他們沉默間,眾人並不知道,燒賣籠前是一場無硝煙的競賽。兩人面前,一案的燒賣是花樽形,裡面的餡料是魚茸蝦仁;一案是馬蹄形,裡頭是牛肉鵪鶉蛋。師徒各自凝神,手眼並用,快而不亂。一捧一捏,彷彿在指尖綻放開花朵。遠處管蒸籠的何師傅一聲響,喊道:得喇!二人便以此為號,停下手來。
聶師傅仔細清點了數目,長嘆道:衰仔,又勝了師父兩隻!
五舉便說,花樽耗神。徒弟看著險勝,其實還是遜了師父一籌。
聶師傅便哈哈大笑,說,口花花。總之老輩說得沒錯,教會徒弟,餓死師父。
這時候,榮師傅帶著幾個「大按」的師傅經過。看到這一幕,問道,五舉,在「小按」做了多久了?
五舉與他,其實已有些生分,但還是躬一躬身,答,榮師傅,我做了兩年了。
榮師傅聽到,便故意湊到聶師傅跟前,說,三只耳,聽到未?兩年喇。
聶師傅轉過身,埋下頭,只管將燒賣一只只放進蒸籠裡,嘴上嘟囔說,使乜咁大聲哦,怕我聽不見嗎。

後廚的人,都看出「大按板」榮師傅,來得勤了。
這天,聶師傅不在。五舉一個人在那包叉燒包。師兄謝醒,便靠他坐下,說,五舉,我幫你切叉燒。
五舉點點頭。謝醒切了一會兒,說,這批叉燒,咁多「黑雞」。堅尼地的「燒味張」,自從給他兒子頂班,如今這叉燒質素,真是沒眼睇。
所謂「黑雞」,就是叉燒燒焦的邊緣,包大包是用不得的。五舉看一眼,說,師兄有勞,切掉吧。小張師傅不熟手,可叉燒的味道是不錯的。
謝醒一邊切,一邊問,五舉,你說這叉燒包,怎麼叫個好?
五舉滿心專注包包子,順口照本宣科:「高身雀籠,大肚收篤,包面含笑不露餡。」
謝醒笑笑,也不說話。過一會兒,他又問,五舉,要讓你回「大按」幫手,你來不來。
五舉心裡動了動,手裡沒停,輕輕給一隻包子收了口,說,師兄莫消遣我。

晚上,五舉帶了幾籠點心,回「多男」看阿爺。
阿爺到底年紀大了,這一年來,身體大不如前。開春染了一次風寒,許久不見好。店面上的活兒,漸漸力不從心。茶樓的經理體恤,就只讓他上半天的班。好多些時間將息。
看到五舉,阿爺高興得很,精神也好了許多。
五舉將點心熱了,給阿爺吃。阿爺便吃,笑得嘴合不攏,說,我五舉,將這「四大天王」做得似模像樣了。
五舉想起什麼,便問,阿爺,你說怎樣的叉燒包,才叫「好」。
阿爺一樂,說,我孫包的叉燒包,就叫好。
五舉也樂了,說,阿爺,我是問你正經的哪。
阿爺便正色,思忖了一會兒,說,我看,這好的叉燒包,是好在一個「爆」字。
五舉也想一想,問,叉燒包個個爆開了口,不是個個都是好的?
阿爺說,是個個都爆開了口。可是爆得好不好,全看一個分寸。你瞧這叉燒包,像不像一尊彌勒佛。為什麼人人都喜歡彌勒,是因為他愛笑。可是呢,這笑要連牙齒都不露出點,總讓人覺得不實誠,收收埋埋。但要笑得太張揚,讓人舌頭根兒都看見,那又太狂妄無顧忌了。所以啊,好的叉燒包,就是要「爆」開了口,恰到好處。這香味出來了,可又沒全出來。讓人入口前,還有個想頭,這才是真的好。
五舉說,爆不爆得好,得麵發得好,還得「蒸」得好。
阿爺哈哈一笑,對嘍。發麵是包子自己的事,「蒸」是別人的事。這蒸還更重要些。不然怎麼說,「三分做,七分蒸」呢。所以啊,人一輩子,自己好還不夠,還得環境時機好,才能成事。古語說,「時勢造英雄」就是這個道理。

※ 本文摘自 《燕食記》,原篇名為〈壹.五舉山伯〉,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