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件事情都沒有絕對的黑白,我可以說已看盡最黑與最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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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件事情都沒有絕對的黑白,我可以說已看盡最黑與最白

文/王冠云

「我從小被灌輸的觀念、想法和大部分以色列人一樣:猶太人的所作所為都是正確的,無論各種衝突,我們最終都會勝利,因為我們是正義與智慧的象徵。猶太人今日有絕對權利占領與殖民巴勒斯坦,因為我們是《舊約聖經》中『上帝的選民』,而巴勒斯坦則是上帝給猶太人的應許之地。」

「你相信『兩國方案』嗎?」我向米科提問。米科回答道:「現在以色列政府或世界上各領導人們所談的『以巴兩國方案』已經絕對不會是以巴衝突的『解決方針』了,嚴格來說,這算是一個『拖延戰術』吧!一個在真正解決方案出爐前的延宕策略。最初我們提出兩國方案,目的是為了能夠建立兩個和平共處、公平共存的政治實體國家,但今天的局面妳也親眼看到了,這是不可能的。」

他頓了頓,繼續解釋:「以色列自一九四八年建國至今,已經超過七十年了,而以色列的『建國基礎』始終就是為了打造『唯猶國家』──一個只有猶太人才有權利居住、生存的國家。這麼多年來,以色列政府對待巴勒斯坦人的態度和政策再再都顯示出他們不想要建立兩個公平共存的政治實體國家,也永遠不可能讓巴勒斯坦人和平地在這塊土地上共同生活。以色列的政治意識型態就是奠基於種族歧視和殖民主義上,他們實行的軍事鎮壓、多次發生的巴勒斯坦村莊屠殺都昭示天下,這塊土地,除了猶太人外,不會分享給任何人生存、居住。」

雖然訪問前,我心中早已對米科支持巴勒斯坦人權的立場有了個底,然而,親耳聽他述說這段話,仍然驚異萬分。畢竟他是一位土生土長的以色列人,是一位以色列前將軍之子。我不禁好奇地想知道,他如何定義自己的自我意識認同與歸屬感:「你認同自己是什麼人呢?」米科輕鬆地笑笑:「我定義自己是一個作家、一名人權運動分子,我生於耶路撒冷,一座被占領、應屬於巴勒斯坦的聖城。雖然國籍定義上我是以色列人,但更精確一點來說,我是一個在以色列錫安主義當權、壓迫殖民巴勒斯坦下苦苦掙扎抗爭的以色列人。」

我會心地回他一笑,理解對他的解釋般點點頭。這個世界上,我們常掙扎於「絕對的定義」,而似乎被「符號」箝制得太深,而這些意識形態與符號的箝制,正是世界上許多無法止息的戰爭濫觴。

「或許我和其他以色列人學到的最大不同點就是,巴勒斯坦人也擁有在巴勒斯坦生活及生存的權利。但小時候我很不諒解父親的這些和平主張和作為,因為我總是被同學、鄰居排擠,他們笑我是『阿拉伯人的馬屁精』。妳也知道,在以色列是不容許有不同想法的──尤其是若你不把巴勒斯坦人或阿拉伯人視作敵人時。

訪問至此,我不禁想問出一直堵在心頭的問題:「選擇為巴勒斯坦人發聲後,你的親朋好友怎麼看待這個轉變呢?」他說:「大部分的以色列朋友都在我的轉變後離開了,畢竟我一開始就說過,在以色列,你不被允許擁有除了挺猶太人以外的想法。」

米科頓了頓,即使短暫,那個停頓的瞬間仍舊透出某種他內心掙扎的痕跡:「但世界上有許多事情是我們不該妥協的,例如捍衛巴勒斯坦人的人權。這不僅是選邊站的問題,支持巴勒斯坦,代表的是我願意支持公平正義的存在,我願意為人生而平等的權利奮鬥,同時也代表著我不願意向種族歧視主義低頭,這些都是我絕對不願意因為以色列朋友們的不認同就會放棄堅持的信念。況且,在這之後,我擁有一群朋友,和我擁有共同理念的一群新朋友!」

米科的情緒愈說愈激動:「妳問的這個問題,事實上帶出另一個最令我最掙扎的現實──這條路上困難的不是找到志同道合的人,最難的是怎麼樣敲醒那些『沉睡的人』。世界上的強權國家、媒體,甚至大部分的人,對巴勒斯坦人怎麼被屠殺、怎麼被剝奪水資源和基本人權,活在怎樣的痛苦掙扎下,都是無知或漠視的。坐在自己的安全島內,只關心享樂,但與此同時,正有無數巴勒斯坦人因著以色列的殖民占領而無法回家、失去性命或自由;超過千名巴勒斯坦人仍無辜被捕入獄,超過二百萬加薩人沒水沒電,甚至無法取得妥善的醫療照護和充足的食物。妳知道嗎?我在加薩走廊看見生病的兒童,因為被限制出境,沒有適時得到醫療救助而死亡,但幾公里外、牆的另一邊,那些猶太屯墾區的居民們正享受著源源不盡的水電、食物和醫療資源。在以色列的種族歧視氛圍下,這個『叫人起床』的工作簡直難如登天。這個世界的運作像進入冬眠、沉睡一般,即使看見以色列在加薩上空投炸彈,殺死上千平民百姓還不允許醫護人員進入,也還是醒不來。」

我問:「身為局外人,我們到底還可以怎麼幫助巴勒斯坦人呢?」並向米科解釋道:「書寫以巴衝突的故事和與許多讀者接觸的過程中,我常被問到這個問題。我也能夠理解許多讀者們的無力感,事實上,有時人們選擇對世界上發生的戰爭冷漠、坐視不管,不是不願意關心或付出,而是找不到該如何實踐行動的方向和方法。臺灣離巴勒斯坦很遙遠,大部分的人覺得遠水救不了近火,往往只能在看完故事後哀傷地關掉視窗。」

米科會意地點點頭,「我有一個最簡單、有效的方式推薦給臺灣的朋友們,每個人都可以參與:加入抵制以色列非法軍事行動的『BDS運動』(抵制、撤資、制裁,Boycott, Divestment and Sanctions Movement)。這個行動簡單來說就是呼籲大家能夠抵制有金援或支持以色列不法軍事行動的猶太公司產品,有時我們以為要為結束戰爭做點什麼,必須有強大的政治權利或金錢,然而,在支持巴勒斯坦上,可以從最簡單的抵制不法商品來源開始。若愈來愈多人加入響應,更多公司就會有意識地覺醒,不該再投資這些猶太公司,也漸漸會影響世界上更多政治方向。」

經濟與政治密不可分,掌握經濟命脈者便有可以左右政治的能力,這個道理在二○一六年的美國總統大選中被印證。而BDS運動提倡多年來,在西方許多國家都略有成效,雖然仍舊常受到其國內猶太遊說團體的政治壓力打壓而中斷,但此運動發揮的影響力已經讓許多國家的領導者不敢小覷草根民眾的團結力量。

「巴勒斯坦人在巴勒斯坦能夠重獲自由前不會放棄抵抗,也不會放棄希望。這是歷史不變的真理吧!當人還沒有獲得自由前,我們都得學會不斷抵抗。」米科淡淡地笑著,這麼結語。這句話似乎也在應證、總結著這麼多年後,他走上這條路一切複雜的心路歷程轉變,和他未來仍會不間斷地挑戰與奮鬥。

※ 本文摘自 《這才是真實的巴勒斯坦》,原篇名為〈前以色列將軍之子的獨白〉,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