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在杳無人煙的山林,我遇上灰熊
文/約翰.海恩斯,譯/尤可欣
我正在前往小屋溪(Cabin Creek)的路上,沿著雷德蒙引水渠的小徑走的話約八哩路,我打算快速完成這趟兩天一夜的行程,只為我們的狩獵小屋作季節性的整備修繕工作,順便看看那附近有沒有藍莓可以在夏末採收。
我帶了一隻年紀最小的狗作為陪伴,牠是隻母的哈士奇,名叫娃娃,快要兩歲,是隻安靜、警覺又聰明的動物。牠很高興可以被選上,又有自己的自由時間,所以一路都跑在我前方,左右甩著那毛茸茸、灰白相間、蓬鬆的尾巴。
我背上的背籃裡,裝著一把小斧頭、一些食物、還有一件舊毛衣可以在晚上穿,另外我還帶了兩支來福槍的其中一支,加上一支老舊的八厘米口徑曼利夏卡賓槍(Mannlicher carbine),那是從地方上一位老住民那兒繼承而來的,它曾在第一次世界大戰時被德軍用來當做武器,有傷痕累累的槍托和磨損的槍管,但它又小又輕,很容易攜帶。
我們趁著清晨涼爽的天氣,一大早就離開家,現在已經走了五哩路,太陽高高的升起,照耀在我們背後雷德蒙溪上方、斜傾的河階開闊地上,這個上午既清爽又溫暖,而這裡一如以往,路面非常溼,腳下的青苔和深色草地,仍然浸在春天滿溢的逕流中,蚊子和各種叮人的小蟲從青苔裡冒出來,形成一團不斷變形的烏雲圍繞著我們。
當我們繼續前行,繞過一個接一個由融雪匯聚成的黑水塘時,我腦子裡想著許多事:想著即將來臨的夏季,想著可以開始釣魚,還有希望夏季栽培的菜園可以成功,然後在不久之後又要迎接打獵季節。一路上,我順道留意上一個冬季設置陷阱的地方,包括一個堆了枝條和木棍的遮棚,還有每隔一段距離,在靠近路邊的雲杉低矮的樹枝上,都掛有一個生鏽的捕貂陷阱,用作拴扣的小木棍也綁在一起。
這是一個亞北極山區地帶標準的夏日,一隻狗伴隨著我,獨自穿越這擁有溪流、山脊和分水嶺的荒野,北方可以看見班納穹頂那高聳、棕色的陡坡,我對這一切實在熟悉得就像自家後院一般,所有不斷變化的地景特徵對我來說,都像是我自己書寫下來的記號。
在冰河溪(Glacier Creek)上游,我們繞過被濃密的雲杉林包覆的陡峭山頂,在山腳一個我保留在那兒的儲藏所稍作休息。三年前的一個晚秋,我們來獵麋鹿的時候曾在這裡紮營,而現在在一棵樹下,營帳的地釘仍然躺在當初我們留下它們的地方。對我來說,回想曾經發生過的事並不是難事:帆布帳篷灰色的斜頂、從爐子煙管冒出來的煙、還有風中的飄雪;有好幾個星期,這個營地就是我們的家,那時娃娃還沒出生呢。
現在,我抬頭確認那牢牢架在三棵雪杉中間、作為儲藏所遮棚的狹窄木板,六個獸夾掛在其中一棵樹幹的長釘上,當初支撐營帳的脊架和框架捆在一起,站立著靠在儲藏所裡以保持乾燥,所有東西都跟上次我離開的時候一樣,而我記得上一次是跟著我的狗群乘雪橇前來,那天下了季節裡最後一場雪。
我們離開儲藏所,繼續沿著山徑往下前往溪邊,灌木叢非常茂盛,有濃密的矮型黑雲杉混雜著赤楊;山徑彎彎曲曲,讓我沒時間抬頭注意三十呎以外的狀況,娃娃跑在我前面,已經不見蹤影,可能正在某個岔路等我。
當我終於走出樹林、來到溪流上方開闊的河階地時,看見娃娃正坐在前方河階的邊緣,再往前,山徑就會一路往下通到溪邊,牠的耳朵機靈地向前竪起,非常專注地看著溪裡的某個東西。
當我終於走到牠身邊的時候,看見了牠正在注視的東西。不到二十碼遠的地方,在溪谷地上,一叢叢茂盛的夏季花草、灌木和被冰壓彎的柳樹叢中,一個龐大的棕色動物露出肩膀和背部,牠在溪谷中央一個將水道分為兩邊的島上,慢慢往下游移動著。
一開始我以為那隻動物只是頭年輕的麋鹿,走在低淺的水道上吃新鮮的草和水生植物,然而牠那龐大的體型和走動的方式,總讓我覺得不那麼熟悉。接著,那隻巨獸的頭終於出現在我的視線中,我看見牠肩膀上棕色隆起的肌肉,走路的時候一波波的抖動著,那是一頭熊,比任何一隻我在這區域裡看過的熊還要巨大,只要你看見那沈重的方形頭和肩膀上的隆起,就知道我們遇見的是一隻灰熊。
我與待在腳邊的娃娃站在那裡不到一分鐘,看著草叢中巨大的灰熊就在我們下方,還好自己不是帶著另一隻狗來,因為牠一定會立刻吠叫著衝向溪邊的那頭熊,我很欣慰身旁這隻安靜又聽話的小動物,只是坐在我腳邊,竪起肩膀上的毛髮,鼻子不斷抽動嗅聞著。
如果那一刻從我站的地方拿槍射擊的話,應該很容易從側面射中灰熊的胸部或肩膀,我也許能夠當下在原地殺死牠,但我不想留下一隻死的熊在溪中任牠腐爛,何況我們離家太遠,除了取下一小塊肉帶走之外,根本無法將牠運回去。
我站在原地,用很短的時間想一遍我可以做的所有選擇。我們無法下到溪邊,沿著小路走到對岸,那隻熊現在已經完全擋在我們要走的路徑上;我們也可以待在原地等待灰熊往下游離開——如果那是牠要前往的方向,然而娃娃可以在這麼長的時間內保持安靜嗎?
我也想過離開這個現場往上游走一段路,到差不多夠遠的距離後再渡溪到對岸,這樣就不會驚擾到灰熊,這個方法必須快速且安靜的執行,因為灰熊隨時都有可能發現我們,或是退場時發出的聲響會驚動到牠,在危急的狀況下,附近沒有夠大的樹讓我攀爬,而這潮溼又軟綿綿的地面,將會讓我們無法快速逃離一隻被激怒的灰熊的追趕,我眼前唯一的勝算就是站在比牠高的地方,而牠還沒察覺到我們。
但是很快的這隻灰熊就讓我沒得選擇。不知道有什麼東西出現在我們這一側的河岸邊、並發出一些聲音,讓灰熊驚覺自己並不是單獨在這裡而改變了心意,牠停止覓食,頭抬了起來,然後快速地在草叢中移動,同時朝我們這個方向過來,現在牠整個形體都出現在眼前,僅僅不到五十呎遠,並且不斷拉近我們之間的距離。
在我驚慌失措中,那隻灰熊已經漸漸逼近、顯得比任何我遇見過的黑熊或公麋鹿還要龐大和具有威脅性,我已經準備要開槍了,但是一轉念,我想自己也許可以嚇嚇牠,發出一些聲音或動作,讓牠害怕而退回森林裡;手裡拿著槍,我將雙臂高舉過頭——現在回想起來覺得自己當時的動作實在很可笑,我揮舞著雙手、在那厚厚的苔地上跳起舞,一邊跳一邊大吼大叫,然而這些從寂靜中突然發出的吵鬧聲,反而讓那頭巨獸驚慌起來,牠邁開大步奔跑,直直往我們這裡衝來,而且已經到了我們下方的河岸,我將來福槍抵在肩膀上,急忙瞄准灰熊頭部下方、毛茸茸沈重的胸膛,然後開槍。
聽到槍聲,灰熊突然在幾呎外停了下來,牠用後腳站立,高高的站在我們前方;我快速地瞄了一眼,看見那結實挺拔的身軀,喉下方有一塊毛是淡色的,兩隻前掌高舉,擺出一個防禦的姿態;我看見那粗鈍的鼻還有突然大開的嘴,灰熊發出震耳的怒吼,頭擺向一側,試著要去咬牠前胸的某處。我已經準備好再開一槍,那一刻,我應該可以直直射中牠粗壯的頸部或上胸膛,然而不知為何,在那緊張的一刻我又一次停止射擊。
灰熊的前腳回到地面,轉身背向我們開始用全速奔跑,牠衝向草叢和灌木,扯散一地樹葉、溪裡的水花飛濺,我看著牠爬上河對岸然後消失不見,接著從對岸聽到一陣乾赤揚木斷裂的聲音,然後一切又沈靜下來。
我站在這一岸的高處,半舉著來福槍,仔細聽著。當一切突然靜下來,我才發現自己的心跳正大聲地碰、碰、碰撞擊著,壓過底下細細流淌、平靜的溪水聲。我聽到一個低聲的哀鳴,然後往下看一眼,整個過程中娃娃都一直安靜地蹲坐在我腳邊,但現在牠毛髮全部豎直了起來,用鼻子不斷在空氣中搜尋,試著嗅出那突然出現又消失無蹤的龐然大物。
我離開山徑,往上游走了一小段路,來到一棵長在河岸邊、笨重彎曲的雲杉樹旁,它跟附近其他的樹木一樣大,但不知為什麼我就是覺得靠近它,可以讓我覺得心裡較舒服,我卸下背籃放在腳邊,來福槍靠著樹,然後試著在襯衫口袋裡找出煙草和煙紙——那些日子裡我偶爾會抽煙,我用顫抖的手卷了一支煙,點燃,然後默默的抽著。
一切都發生得太快,也許從我第一眼看見灰熊到整個過程結束根本不到三分鐘,但直到現在,我才有空去思考,也才恍然大悟自己有多幸運。如果那隻灰熊沒有停下來,第二發子彈也許會殺了牠,但如果牠沒死,那麼我絕對不可能逃過一劫,至少會受非常嚴重的傷。
不過我知道自己在當下那混雜著興奮和猶豫的狀態,絕對不可能轉身逃跑,出於某種執拗的理由,我覺得自己就是有權力待在那裡,也許那是一種令人費解的驕傲,我會站穩腳跟、開槍,然後盡我所能擊退那隻受傷的熊,即使最後把槍當作棍棒來抵抗;在那種狀況下,我非常有可能會被殺死,或者受重傷,如果沒有其他人的幫忙,我就回不了家,而這附近,根本不可能有任何人來幫忙,等到別人來找我的時候,應該已經過了好幾天。
我站在那裡,抽著煙,慢慢找回內在的平靜,我聽不見河對岸的樹林裡傳來任何聲音,而河岸低處蔓生的灌木叢中也看不到任何動靜,下方的草叢更無聲無息,我不時往溪流上、下游那些柳樹和赤揚叢中眺望,一直到我視野所及最遠的地方,什麼都沒看見。
我不知道那隻灰熊到底傷得多重,也許牠現在已經倒地死了,或是只受了傷,躺在靠近山徑的灌木叢裡,蓄積體力等待我經過;在這種時刻,各種狀況和可能性都很容易被放大,而恐懼以千百種樣貌浮現。
我抽完煙,拿起背籃和來福槍,知道自己應該要下到河床上,去沙地和草叢中搜尋血跡,無論我發現了什麼,都會跟隨灰熊的路徑跨過溪進入對岸的樹林裡;對我來說最重要的,就是在前往小木屋的途中不再惹什麼麻煩,但首先我必須去確認那頭熊的狀況。
我又等待了幾分鐘,然後,帶著腳邊的娃娃轉回山徑上,我們開始下坡走向溪邊。
當我們來到最底下的河岸邊,我一下就發現了灰熊在我開槍射擊後停下腳步的地方,牠巨大的腳印深深陷入潮溼的沙地,在水道的邊緣,灰熊長長的腳爪和肉墊留下清楚的輪廓。
我開始緩慢而安靜的追蹤灰熊的足跡到草叢中,不時停下來環顧四週,確認草叢上方和灌木叢之間的動靜,在沙地和泥濘的草地上,我盡量追蹤牠的腳印,而在沒有腳印的地方,我就檢查彎折或斷裂的草作為指引,試著找到灰熊穿越的通道;我走著,身體半蹲著檢查地面,仔細察看每一根草和柳樹的葉子,但我仍然沒發現任何血跡。
我們繼續在草叢和灌木林中穿梭,跨越寬廣的河道後又回到小徑上,爬上淺水岸,進入樹林。娃娃一直跟在我的腳邊,有時候會緊靠在我的腿上,牠肩膀和脖子上的毛髮仍然豎直著,左顧右盼盯著兩旁樹林裡的動靜,喉嚨不時發出微弱不安的聲音,半低吼半哀嚎著。
當我們爬上河岸進入樹林時,一時停下了腳步,陽光被樹冠層遮蔽而顯得陰暗的樹林,實在太毛骨悚然,我環顧四週的樹木,想要找尋任何最微弱的動靜或聲音:一隻受傷的熊、一個吼聲或任何跡象,然而在那荒野中我完全找不到任何地方有發出聲響,除了我們後方潺潺溪水輕柔的水流聲,以及河道中的某處傳來狐紅雀的鳴叫聲。於是我們繼續往前,沿著山徑、繞過一個彎曲的支流形成的狹谷邊緣。
為了跨越狹窄的峽谷,我用雲杉的樹幹建造了一個簡單的橋,來到對岸之後,山徑開始往上游延伸,穿過一個沼澤就抵達卡賓溪。
當娃娃和我過了橋之後,我又一次停下來,因為看到這裡有一條舊的獵徑,佈滿青苔,與我們這條雪橇走的小徑交會,然後彎彎曲曲的一直往下游延伸出去;我猶豫了一下,到目前為止沒有任何證據可以確認那頭熊受傷了,這讓我實在無法接受,於是我踏上那條獵徑,開始小心巡視下游的樹林,那也是我最後看見灰熊消失的地方。
一切都那麼無聲、靜止不動得讓人感到詭異,我總覺得在那昏暗的赤揚、柳樹和矮樺木糾結的樹叢中,灰熊一定躺在某處聆聽我們的動靜;我仿佛身處一個戰爭的場景,那無限蔓延的不安將陰影和日光分隔開來,我有種強烈的感覺:自己正被一個看不見的敵人注視和監聽著,每一個枝條折斷的聲響或樹枝搖動看起來都像是一種信號。
經過大約二十分鐘自認為非常仔細的搜尋後,我又回到原來的山徑上,因為沒有發現任何血跡或其他證據,現在我覺得那隻灰熊應該沒有傷得很重,我決定不再繼續搜索;娃娃跟在我後面,我們繼續往前走,經過沼澤、慢慢往上爬,到達分隔冰河溪和卡賓溪(Cabin Creek)的鞍部,我們走得很小心,偶爾會停下來,往身後確認一路走來的山徑上的狀況,當我們離開之前的溪流很遠後,娃娃才終於拋開恐懼,走到我的前方。
現在想想,我覺得當時子彈可能只是擦過灰熊胸部的下方,因為那時候我是從高處往下射擊,也許瞄準得過低,畢竟我的老卡賓槍的準星很多年前就壞了,當時只是臨時焊接一下,因此射擊的瞄準並不是在最佳狀況。
很顯然我射得太低,而我使用的兩百三十克子彈,頂多讓灰熊感覺一點刺痛,如果牠真的中彈的話,一定會在某處留下血跡,而現在樹林中也一定有隻死去或正在死去的熊。當我們開始下坡、距離小木屋剩下最後半哩路時,我開始覺得放心多了,很高興自己沒有丟下一隻嚴重受傷的動物在森林裡,也很高興我們一路走來完全沒有再惹任何麻煩。
晚上我們在小屋裡過夜,我餵了娃娃,然後砍了一些木柴,下午時我還處理了一些關於小木屋修繕的雜務;在去溪裡取一桶水的時候,我發現岸邊一個覆滿青苔的小丘上,懸垂著許多灌木,其中有些還沒熟的藍莓,稀稀落落地散布著,看起來實在不值得刻意走一趟去採收。
當傍晚的暮色在山嶺上變得更深、空氣也變得更涼的時候,溪對岸山坡上的一棵白楊樹,傳來一隻畫眉鳥盤旋昇揚的歌聲,除了紗門上蚊子不停的吵之外,在這卡賓溪邊的山地上,一切都非常寧靜。
第二天早上,我再次確認小木屋的狀況,以便夏季結束之前還能再回來使用,在門前我用非常堅固的柵欄擋住,兩扇窗放上厚重的遮板,用釘子釘牢;然後在午前,娃娃和我就出發回家。
當我們下山來到冰河溪附近的沼澤地時,娃娃又退到我的後方、拒絕跑在前面,我安靜地走著,來福槍的保險關著,而我的手指半扣著板機。再一次,我觀察著灌木叢、仔細聽著小徑兩旁是否有任何細微聲響,但除了夏日陽光普照的寧靜空氣外,什麼也沒有。
我們過了溪、跨越小渠道、撥開草叢前進,抵達對岸後又開始往上爬,當我們來到河階地的頂端時,我往地上看了一眼,就在小徑中央,幾乎是昨天我對灰熊開槍射擊所站立的地點,有一團新鮮的灰熊糞便,一旁躺著來福槍射擊後落下的彈殼。
我靠近查看那團糞便,含有一些沒有熟的藍莓、種子和其它東西,它還是潮溼的,雖然已經不再溫熱,娃娃聞了聞,然後脖子和肩膀上的毛又豎了起來。有一刻,我的不安又回來了,模糊而顫慄地覺得自己正被監視和跟蹤著,灰熊還在附近,還好好地活著,危險嗎?我實在無從得知。
前一天那隻灰熊可能沒有跑太遠,而是找到一個地方躺下來舔傷口,一邊對這突來的傷害源頭感到困惑,牠應該聽到我們繼續沿著小徑走,聽到我在草叢裡穿梭的所有聲響,而且注意我們搜索行動的每個細節;也許過了很久之後,到了晚上,牠才從躲藏的地方出來,從那夜間涼爽的陰影處回到小徑上,牠站在我們曾經站著的地方,低下牠那毛茸茸、巨大的頭聞著青苔和潮溼、深色的草地,試著用模糊的感受去給這一切下一個定義,然後一輩子都記住。
我回頭俯看河床,看著剛剛走過的草叢和灌木,然後再轉頭眺望前方那些包圍著小徑、粗壯的矮黑雲杉,如果灰熊還待在那濃密樹叢中的某處撫平牠的傷口和脾氣,等待機會報復,那麼牠應該有機會得逞。
但是當我們沿著小徑繼續往前的時候,沒有任何復仇和血腥事件在森林中發生;這條經過雷德蒙的回家之路、翻越山頂農莊的漫長上坡路途中,不再有任何意外發生。然後我們開始下山,像往常一樣,迎向陽光普照、河流與公路並行的壯麗景色,迎向家中狗群激動的吠叫聲。我有了一個很精彩的故事可以訴說,而娃娃也因為牠聰慧的行為得到讚美和獎勵。
在這之後,我沿著這條山徑徒步前往卡賓溪好幾次,也有很多沿著冰河溪台階地打獵的經驗,我們卻沒有再遇過那隻灰熊,在夏末初秋的時候,偶爾會在山徑上發現大坨藍色的糞便,證明這個區域確實有隻熊,但這也就是全部的發現了。
從前我在森林裡遇見動物時,從來都不曾感到驚慌失措,而在灰熊事件後,我也不再有驚慌的經驗。許多年後,當我想要寫這個故事時,曾為自己的歷險過程編排了另一種結局:我仔細描述灰熊如何在肺部受了重傷,躲在溪流對岸的灌木叢中等待,當我和娃娃沿著小徑繼續前行,灰熊突然從躲藏的地方衝了出來,口吐白沫、大聲怒吼,然後把我撲倒。
在一陣混亂和驚嚇中,我和那隻熱血沸騰、毛皮濃密的巨獸抱成一團,所有我童年時期對於荒野生活的夢想、所有關於勇氣和冒險的想像,都在這令人害怕的最後擁抱中浮現。
我仰躺在小徑上,火熱且受傷的灰熊就站在我的上方,驚嚇之後,我馬上試著伸手抓住我的來福槍,雖然還在錯愕中,而且看起來慌亂盲目,我還是舉起了那隻古董武器的短槍管,朝灰熊的喉嚨發射最後一顆子彈,隨著槍聲在我耳中響起,我也失去了知覺。
也許經過一個小時、或只是幾分鐘後,我醒了過來,頭暈目眩,坐起身,掙扎著從那些看似纏住我的東西中脫身:我的背帶、殘破的衣服、還有一些折斷的灌木樹枝;我看著自己和周圍的一切,感覺像是在炫目的陽光下、兩眼發黑的從遠處眺望著;我還活著,雖然全身麻木、腦袋裡嗡嗡作響,四週一片寂靜中,我知道自己受了傷,臉和頭上有嚴重的抓傷和咬傷,娃娃不知去向,而在距離我不遠的地方,灰熊倒地死了。
然而即便我受了重傷、全身僵硬且流著血,我還是找了一支乾樹枝作為拐杖,設法回到家。滿佈著創傷和疤痕,我的臉就像贏得一場硬戰得來的徽章,而我撐著殘破的身體走完餘生,證明自己是經歷駭人而真實災難的生還者。
本文摘自《星星、雪、火》,原篇名為〈走出陰影〉,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