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讀者舉手】暢遊精緻的科幻狂想：讀科幻小說集《呼吸》
- 作者
- 最新文章
讀者投稿
文／北海漁
近期讀了中短篇科幻小說集《呼吸》，覺得很精彩，決定來寫寫書評。
如果你期待的是科幻影集《黑鏡》中獵奇聳動的暗黑風格，或是許多科幻故事反轉再反轉出人意料的結局，那這本小說集未必適合你；但如果你喜歡更貼近科學理論，讓你可以清晰地想像這些不可思議的科幻故事如何可能發生、能夠從當前的科技中看到一點影子，進而引發對於科技與人性的思考的故事，那我會很推薦這本《呼吸》。
比起充滿想像力，讓你永遠猜不到最後會發生什麼事，直呼過癮不停看下去的，宛如沉浸式體驗的科幻劇情，閱讀《呼吸》更像是在欣賞一具具精巧的機械，從中一窺作者對於各種科技與未來的精彩想像。例如其中的短篇〈天注定〉，沒有繁複的劇情，短短不到十頁的篇幅，單刀直入地探問自由意志是否存在？如果自由意志僅是妄想，人類又該如何自處？
每篇小說都沒有著重複雜的角色關係或事件推演，而僅是將最重點、充滿創意的科幻概念呈現給讀者，可以說是滿滿「科幻」的科幻小說。每個篇章各有其獨立的主題，像是〈戴西的專利機器保母〉呈現如果一個孩子由機器人一手帶大，最後這個孩子會變成什麼樣子？〈真實的真相、感覺的真相〉探討當我們利用科技的輔助紀錄生命的每一刻，沒有任何事情會被遺忘的人生是什麼樣貌？
而中長篇的〈焦慮是因為自由令人眼花繚亂〉建構出一個我們能夠與平行世界的自己對話的世界。當人生的很多「如果當時我⋯⋯，會怎樣？」變成可以找到答案的疑問，到底會減輕還是加劇人們的焦慮？這個篇章如題地特別適合會焦慮的人閱讀，或許有助於更客觀地看待自己為各種選擇所焦慮的困擾。從主題的多樣和背後議題的深刻程度，足見作者紮實的科學底子，但故事也很平易近人，甚至可以說是貼近生活，不會變成艱澀難懂的硬知識。
接下來將微暴雷、更深入地討論一下中長篇、剛好很切合最近AI議題的〈虛擬生物的生命週期〉，如果你不想先知道故事情節，也可以等看完再回來閱讀。這篇故事描述曾在動物園工作的女主安娜，因緣際會加入開發虛擬寵物「數位寶」的公司，協助將數位寶訓練地更符合飼主喜好。
數位寶就像是會說話的電子寵物加上超強人工智慧，送到飼主手上時是一張白紙，但只要經過相處和訓練，它可以學會很多事情、發展自己的性格並提供陪伴，並且也不需要麻煩的人為照顧，訓練後不滿意的話還可以「重置」，洗掉它的記憶重來一次。
如同現實的寵物會被棄養，在最初的熱潮過後，數位寶們也逐漸被關機和丟棄。但少部分的人如女主安娜，認為數位寶應該如同真實的生命一樣受到尊重，盡心盡力地繼續養育自己的數位寶，甚至因此影響她人生的許多重大決定。可能有些人會疑惑，怎麼會覺得電腦構成的數位寶，應該像是動物和人類一樣擁有權利保障？但如果這些數位寶的應對、學習行為就像人類小孩，能夠展現出自己的性格和想法，甚至會告訴你：「我希望能記得和朋友一起出去玩的回憶，能不能不要把我關掉或重置？」這時關與不關的抉擇，似乎就不像是電腦關機一樣簡單。
有趣的是，如果查找該篇小說的英文原文，會發現標題是〈The Lifecycle of Software Objects〉，以沒生命的物體（object）來指稱數位寶，但英文中給數位寶們的代名詞又是he和she，而非指稱物品it；相反地，中文翻譯後的標題是〈虛擬生物的生命週期〉，改以生物來形容數位寶，但選用的中文代名詞又變成非生命物體所用的「它」。或許不論是作者或譯者，在呈現這篇故事時，都想要留下給讀者自己詮釋數位寶定位的空間。
在故事的中後段，安娜等人被迫面對在技術的革新下，程式碼老舊的數位寶開始發生和新科技相容性低，難以維持運作的問題，除非投入大筆資金翻新整個軟體。要獲得這筆經費，安娜不得不在兩種艱難的選擇中擇一，一種是讓心愛的數位寶被人複製去做性工作，她在養的數位寶不受影響，但擁有相同記憶性格的「分身」，則需要被訓練成愛上新主人的性愛機器人；另一種是她自己接受一份訓練新世代工作型數位寶的高薪工作，但條件是工作時必須施打額外的激素，因為這類數位寶擅長工作但個性討人厭，因此必須讓訓練師透過激素喜歡上它們，在訓練時才能展現熱情和愛心。
不難看出作者在這裡展現的對比，同樣為了錢，是要讓數位寶被訓練喜歡上其他人類，還是要讓她自己被訓練喜歡上別的數位寶？如果認為人工智慧只是電腦運算0和1的組合，那將數位寶視為擁有等同人類的意識和心靈，甚至為此犧牲身為人的自己，當然是在許多人眼中荒謬的抉擇。
但另一方面，我們又該如何清楚地切分生命與意識的存在，以及由此衍生的基本權利？假如有天人工智慧真的能展現難以和人區分的完整心智，我們不禁會回頭想檢視，那人類的心智與意識，又是由什麼組成？因何而獨特？是否剖開人類心智的奧秘後，也會發現那一串串能夠被完整解析和預測的0和1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