即使在和平的日常裡也能聽見槍彈聲──《美國狙擊手》

「在面臨生存的威脅時，我們為了生存會最優先啟動大腦最老、最單純的部分，只是即便這樣的處置會大幅提升我們生存的機率，但負責理性的大腦皮質如果因此沒辦法確實動作，我們的人生就會變得非常枯燥乏味」

──保羅．麥克林（Paul MacLean），美國腦科學家

「如果能夠理解創傷是如何為你的身體帶來直接的影響，那麼對於接納你身上無法理解的症狀將會帶來幫助，而因為那些症狀而埋怨自己的行為也能夠被抑制下來。」

──《從創傷中痊癒》（Healing from Trauma），賈斯敏．李．柯里（Jasmin Lee Cori）

文／金峻基；譯／黃子玲

創傷後壓力障礙症候群最典型的症狀就是，只要受到一丁點足以激起過去創傷回憶的刺激，大腦就會顯露出過度激動的傾向。當一個人處於一個過渡清醒的狀態時，就會過分提防身旁的事物，開始不能相信身旁的人、陷入失眠，或是對一點小事過於敏感，易於激動或暴怒，這都被稱為「過度激動模式¹」（hyperarousal mode）。然而因為過度激動狀態必須消耗太多能量，人腦並沒有辦法維持在過度激動的狀態下太久，於是為了避免大腦在過度激動的模式下做出敏感反應，大腦會自動轉換成能夠把感覺和情緒變得遲鈍的狀態，而當大腦狀態被轉換時，反而大腦一片茫然的感覺更經常出現，使人幾乎沒辦法好好感受情緒，記憶力變差，並且開始覺得一切都很麻煩，想要迴避所有事情，時常對眼前發生的事物感到悲觀無力，這種狀態就被稱為「低激動模式²」（hypoarousal mode），而過度激動和過度遲鈍兩種極端樣態反覆發生的現象，就是心理創傷所帶來的神經生理學上的變化產物。（因為這兩種極端的樣態，創傷後壓力障礙症候群常常會被誤診為躁症和憂鬱症反覆發生的兩極性障礙。）

時間慢慢過去之後，會發現這種反覆出現的極端樣態會發生改變，也就是說過度激動的樣態會慢慢減少，而迴避、鈍化和壓抑的反應會開始慢慢支配生命的一切，取而代之的是無力感、空虛感、慢性憂鬱症、對人際關係的逃避、暴飲暴食、酒精濫用、反覆自殘等症狀越來越顯著，積極並試圖主導人生、努力活下去的意欲越來越低落，也早已經放棄追求人生的意義或尋找心智和個人靈性的事，每天只是日復一日的發呆，什麼變化也沒發生，喔不，是已經逃避任何變化，興味索然地過著已經枯萎的人生。

在持續的戰爭情勢下出現的心理狀態

《美國狙擊手》除了是一部充滿戲劇性要素、相當引人入勝的電影，並且也把前面所提到的創傷後壓力障礙所出現的極端症狀描繪得相當細膩。電影以真實人物克里斯．凱爾（Chris Kyle）的自傳為藍本所撰寫，原書曾連續二十週登上紐約時報最佳銷售排行榜第一名，並在二十二個國家翻譯出版。根據該書的內容，克里斯曾任美國海軍特總部隊──海豹部隊SEALs（The United States Navy Sea, Air, and Land）的狙擊手，多次從危急時刻中救出同袍，因此獲得無數的榮譽勳章，官方紀錄他曾擊殺160名敵軍，非官方紀錄則有225名，並成功創下約1.9公里的個人最佳狙擊紀錄。他的書裡涵蓋了只有親自經歷過戰爭的人，才有辦法談論的真實經驗以及充滿真誠的自白。

克里斯凱爾在美國最保守的德克薩斯州出生，從小到大他從父親那裡學到的教誨就是──欺負自己兄弟的人必須受到最嚴厲的懲戒，以及必須如同忠心的牧羊犬好好守護著羊群般，成為一個忠誠的人。也就是說他從很小的時候開始，腦海深處就無意識地存在著這樣的念頭──將來一定要成為一個能和不義戰鬥的正義守護者。在目擊紐約九一一事件的直播畫面後，他懷抱著一定要為祖國奉獻性命的一片丹心自請入伍，此後他四次被派遣到伊拉克，以狙擊手身分活躍在戰場上，搖身一變成為戰爭英雄，他在自傳裡很明確地寫出了自己的信念：

「在哪裡都是一樣，我只是為了不要讓敵人出來傷害我的同袍而殺了他們，而我的這種行動會一直持續到再也沒有要殺的敵人出現為止，這就是戰爭。」

這在生死交關的戰場危途中顯然是一句無庸置疑的真理，然而在這個世界上戰爭與和平總是共存的狀態也是事實，對克里斯的人生來說也是，如同地獄般殺氣騰騰的戰場和天堂一般平和的家庭生活總是交錯著。

當克里斯第一次結束派駐軍旅生活回到家時，妻子馬上就察覺到他不知道哪裡出現了一些變化，很多時候克里斯就像螺絲掉了一樣在沙發裡放空一整天，看似無精打采的他卻又會經常毫無理由地出現緊張的神情。於是懷孕的太太只好在做健檢的時候，拜託醫護人員也幫丈夫克里斯量血壓，這才驚訝地發現他的血壓高達170/110mmHg，相較於一般健康的成人血壓120/80mmHg，克里斯的血壓數值如果不是高血壓患者，那就只能是處在非常激動緊張的狀態下才可能出現。這表示他的身體雖然從戰場回到了太太身邊，但大腦的緊張程度卻仍然維持原樣，跟在槍林彈雨的戰場上所出現的緊繃水準一致，儘管已經回到溫暖安詳的妻子懷裡，克里斯依然完全無法解除心理的極端高壓狀態。

兩次、三次、四次，隨著被派駐戰場的次數增加，克里斯的心理緊繃狀態益發嚴重，不僅非常容易情緒激動，也會過度表現出厭煩和憤怒的情緒，除此之外還深受失眠和噩夢纏身所苦，久而久之還出現了幻聽症狀，即使是在孩子們跑跑跳跳氣氛安逸的家中，獨自一人坐在客廳的沙發上，他的耳邊仍然會時不時傳來深入其境般的連環槍砲響，甚至眼前還開始出現了幻影，會從關掉的電視機螢幕上看到新聞正在報導著戰場上的緊迫交關。雖然克里斯本身是一個對自己的信念永不動搖又充滿勇氣的人，但反覆親赴戰場並長時間曝露在戰爭最前線的他，靈魂還是一點一滴地隨時間衰微了。為什麼會發生這樣的事呢？

神經傳導物質的異常現象

戰場對一般沒有經歷過的人來說，恐怕是連想像都非常難以體會的恐怖心理創傷現場，在那裡許多人的生命就像蒼蠅短暫的壽命般一瞬間煙消雲散，人們一刻也無法逃離那種只要一個閃神就可能面對悽慘死亡所帶來的恐懼和驚怖。先不管戰場上那些幾乎震破耳膜的槍響、砲彈聲和人們的驚天悲鳴，就連不知何時會被打破的靜謐與肅靜空氣都會激起高度的緊繃情緒，這種心口幾乎要蹦出來的不安和緊張感會不停刺激我們的大腦，如果一個人不停處在這種極大的壓力狀態下，我們大腦裡的多種神經傳導物質和賀爾蒙就會出現巨大的變化。

過去傾向用戰爭恐慌症使人心靈變得脆弱，或是神經衰弱症等心理學用語來解釋軍人們心驚膽戰的模樣，但在科學比較發達的現代，我們已經發現人的大腦裡會出現非常具體的變化，像是對大家來說可能比較陌生的神經傳導物質──去甲腎上腺素（norepinephrine）、多巴胺（dopamine）、內源性糖皮質激素（glucocorticoid）、內源性鴉片（opioid）等物質過度增加，而血清素（serotonin）則過分減少，用一句話來說就是不好的神經傳導物質都增加了，但好的神經傳導物質卻減少了。於是這種神經傳導物質的改變，最後就會在負責做資訊處理的神經迴路系統中引發新的變化，並誘發出各種不同型態的症狀。

首先去甲腎上腺素會在我們的大腦曝露在危險中時，緊急判斷應該要繼續拚搏還是要逃跑，並把創傷記憶裡隱藏的衝擊性要素強制寫入我們的腦海中，除此之外，它還會在受到周遭刺激時，快速產生驚嚇反應及大幅提升不安和緊張的情緒，讓我們將外在世界看成危險和不安定的場所；與此同時多巴胺的增加則會扭曲我們對現實的知覺，讓我們對周邊人物產生疑心並警戒起周遭的一切。總而言之，去甲腎上腺素和多巴胺是當一個人要在戰場這種極端危險的地方活下去時，最不可或缺的物質，但如果這些傳導物質在很和平安穩的狀態下仍不斷增加，則可能會讓我們把毫不起眼的微小刺激都視為高度危險因子，所以才會讓人無法體會到安寧平靜的感覺。至於血清素則是能幫助我們心靈安定的神經傳導物質，當一個人正在戰場上時，大腦中的血清素反而必須減少才能對存活比較有利，只要大腦中的血清素減少，我們的焦躁感、憂鬱感、以及攻擊性便會一併增加。

聽到這裡覺得怎麼樣呢？不覺得比起我們懵懵懂懂所想像的畫面，實際上有太多具體的變化發生在受到壓力的大腦中嗎？隨著一個人曝露在戰場上的時間越久、反覆進入戰場的時間越多、目擊的死亡場面越頻繁等等，大腦中的生化反應就越激烈，而當這樣的變化越演越烈時，創傷後壓力障礙的症狀就會越來越嚴重，真讓人感嘆這是一場沒有勝算的仗。

深受外傷後壓力障礙症候群所苦的軍人們

在戰場上克里斯就是一個英雄和傳說，遠近馳名的程度是敵軍甚至把克里斯這個最強狙擊手稱為撒旦，對他祭出了高額的懸賞金。但回到和平的故鄉與家人團聚的克里斯，卻不過是一個深受創傷後壓力障礙症候群折磨的戰爭犧牲者。根據美國在鄉軍旅同袍會的統計，自二○一一年到現在為止，有約將近二十萬名曾赴伊拉克、阿富汗等地參戰的士兵被診斷出創傷後壓力障礙症候群，這個人數是同期陣亡戰士和負傷者人數的四倍之多，也就是說比起在戰場上捐軀或受傷的機率，精神上受害的機率要高出許多。

二○一三年二月，電影中的真實人物克里斯凱爾慘遭同袍勞斯（Routh）殺害，勞斯曾參加過伊拉克戰爭，並也罹患了創傷後壓力障礙症候群。遇害當時克里斯年僅三十八歲，而極為諷刺的是，據說勞斯平時會將克里斯視為英雄崇拜，卻在酒和大麻的昏醉狀態下陷入了莫名妄想，認為他不殺克里斯，克里斯就一定會殺了自己，這才犯下了殺人罪刑。勞斯的律師主張勞斯的被害妄想來自於創傷後壓力障礙的症狀並積極爭取無罪判決，但勞斯最後還是在法庭上獲判有罪並處以終身監禁，只是回過頭來看導致這一切悲劇的始作俑者，難道不是戰爭本身嗎？

NOTE

1. 譯註：過度激動模式（hyperarousal mode）為醫學名詞，又常被譯作「過度警醒」、「覺醒過度」、「高覺醒症狀」、「過度警醒」等，本書會盡量以原韓文作者所使用的詞彙翻譯，或依據上下文略為調整。
2. 譯註：低激動模式（hypoarousal mode）同樣為醫學名詞，又可被譯作「低度警覺」、「低覺醒」、「低喚醒模式」。

※ 本文摘自 《一邊吃著爆米花、一邊療著傷》，原篇名為〈《美國狙擊手》即使在和平的日常裡也能聽見槍彈聲──快車神經迴路 VS 慢車神經迴路〉，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