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他們對於三十歲了仍在「打工」不找「正職」這事很有意見
文/李三元
從淡綠色窗簾透進來微光,樓下客廳傳來報時鐘的響聲。黃啟成在心中默數鐘聲六聲長響就是六點,整個家只有清晨這個時候最寧靜和平。
走下樓到客廳,濃重的菸酒味一夜未散,阿成悄悄地打開一樓房間門,一股更加濃重的酒味混著中老年男人的體臭撲面而來,聽得到父親黃一風粗重穩定的鼾聲,阿成悄悄帶上門離開家。
雖然騎大馬路過三個路口到火車站前右轉就可接圓環,順行繞圈之後就可以到菜市場,但是騎摩托車左彎右拐鑽小巷不用等紅綠燈才是本地人的生活路線。
出家門不到十分鐘阿成就踏上早已不運轉的電扶梯到菜市場二樓。電扶梯口正對著三間小店鋪。二○○八年初開業,店內只有圍著吧檯五個座位的「隱市咖啡店」位在最右側。
不少中高齡的市場攤販會來店裡外帶咖啡,甚至只要眼神交會點個頭,老闆阿源就知道該為客人準備什麼,這是每天早上五點阿源就開門深耕市場客戶的結果。
咖啡店左邊修手機的小店舖與按摩店還不到開門營業的時間,按摩店旁的長走道還有二十家舖位,八成以上的店舖都拉上鐵門長期歇業或貼著紅紙招租,一兩間棉被寢具店要不要開門做生意全看老闆心情。
一九七○年代末菜市場剛落成的時候景況並是不如此。一樓是和現在差不多的蔬菜魚肉以及南北雜貨的賣場,二樓則是分散著棉被嫁妝行、西裝服飾與骨董藝品店。
而三樓,就是匯聚各路神秘資源的地方。食慾被滿足之後性慾排隊來,四十年前菜市場的三樓就是只能意會不能言傳,小鎮男孩們轉大人的地方。
沒有任何明顯的招牌,便宜的租金與樓下川流不息的客人,是吸引老闆們在此建立據點的最佳原因,不過繁華終將隨著時間逐漸消逝。
現在一樓壞掉的電扶梯旁有一間媽媽教室,讓附近的婦女可以在這裡做一些手工藝,或是聚在一起喝茶聊天。還有一個大家心照不宣的功能,這裡是上二樓的主要出入口,只要鎮守在這裡,老公或是兒子就絕對不敢上二樓那間按摩店搞七捻三。
不過自古以來上有對策下有政策,這個鎮裡的男人有兩個神奇的共通點,一是手機常常壞掉,二是時不時就想喝杯咖啡提神。
難忘的二○○八年五月二十日在夜市初遇阿珊之後隔兩天,剛把老闆炒魷魚的阿成晃到菜市場,本來只是想找個地方打發時間逃避黃一風的叨念,當然會踏上二樓絕對不是因為氣血不順需要按摩,是被咖啡香吸引。
閒聊時老闆阿源靦腆地說著沖咖啡也就是中心注水,只要豆新鮮、烘豆技巧合適溫度正確,什麼器皿、什麼注水比例時間規定都是唬人行銷的方法而已。
因為每個人的味覺敏感程度不一,所以即便寫著奶油香、花香、蜂蜜之類的豆類介紹,喝不出這些感覺的人也不能說就是不會品嚐,他有信心只要豆子新鮮,喜歡喝的人一定會再回頭。阿源這一股熱情感染平常散仙的阿成,大膽地提出來隱市咖啡打工的要求。
「你要來可以,但是這個……。」阿源右手大拇指和食指圍成一個圈。阿源那時候還不知道,錢對於阿成從來就是不成問題的問題。
只不過黃一風和藍家偉都對就快三十歲竟然還在「打工」,而不是找個正職這件事很有意見。
黃一風時不時出言打擊阿成,不過,那又怎樣呢?男人的熱血是不管幾歲都能燃燒!這畢竟是阿成第一次堅持做出的選擇。只不過熱到了沸點以後就只能恆溫,甚至降溫。
今年五月隱市咖啡店轉換經營方式改採各樣促銷活動,開始大量接工業區早餐與下午茶訂單,原本只有濃重炭焙味的店內飄起鬆餅、果醬甜膩香味。
阿成雖然有些懷念以前走精品路線時店內安靜與世無爭的感覺,但是經營也不是己的責任,出錢老闆決定的事就別多問。
進店和阿源打完招呼簡單打掃環境後,阿成便從店內儲物室旁的後門出去走樓梯下到一樓搬貨。阿源要求要從菜市場尾端幾乎沒人在走的樓梯進貨,扛著十五公斤的袋子對悠閒慣了的阿成來說並不容易,媽的地上哪個死小孩亂扔的塑膠玩具還來湊熱鬧擋路?阿成一腳踩扁踢開。
樓梯邊上出現一個人影,佝僂著背一件破汗衫,反正不是賣菜就是賣肉的不然就是要去二樓消火氣的,那人似乎想靠近阿成,阿成忍不住嘖了一聲又故意壓低聲音。
「衝啥?」
果然那人一溜菸不見人影。
最近扛重物隔天都有些腰痠背痛,不得不承認人到三十所有身體機能開始走下坡,以前課本上說「三十而立」,是說到了一定年紀就不應該再做這些彎腰駝背吃力低下的工作?應該挺直腰桿站好受人尊敬?
放好咖啡粉回到吧檯只想趕快來杯最愛的冰美式緩一緩緊繃的肌肉,突然手機的簡訊音響,此時誰傳來天大的事都不想管。不過萬一是白依珊發來訊息沒有立刻回,就不是幾個字可以解決的問題。
阿成急忙放下手邊的熱水壺,捧著手機回他的小角落,跪在椅子上恭敬地點開手機接旨。
螢幕顯示是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簡訊,寫著「白依珊是殺人兇手!」阿成看著沸騰的水壺,腦內一片空白。
本文摘自《真相之前》,原篇名為〈第一章──二○一○年十一月七日星期日〉,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