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裡,妳絕對要服從我說的話。我叫妳滾出去,妳就得滾出去。我叫妳死,妳就得死。不准有任何怨言或反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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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這裡妳絕對要服從我說的話。我叫妳滾妳就得滾。我叫妳死妳就得死。

文/顎木 あくみ;譯/許婷婷

這個國家自古便有異形出沒。外型和人類或動物相似的異形,外型奇特詭異到難以命名的異形。沒有固定外型的異形,外觀模樣五花八門、同時也被稱做妖魔鬼怪的牠們,一直危害著人們的生活。

負責討伐這些異形的,是代代都會產下擁有超凡能力的子嗣、家系十分特殊的異能者們。

異形這樣的存在,只有擁有「見鬼之才」的人才看得見。此外,必須運用異能進行攻擊,才能夠徹底消滅牠們。基於這樣的特殊性,異能者的家系都會備受天皇信賴,長年以來也一直受到重用。

齋森家是歷史悠久的望族,同時也是異能代代傳承、並因為討伐異形的功績而興旺的家系之一。美世便是以長女的身分出生在這個家中。

她的父母是政治聯姻的關係。基於兩人都是異能者,為了盡可能維持這種特殊血脈的濃度,雙方家長安排了這場相親。明白自己無論怎麼做,都無法違抗家長決定的父親,不得不和當時的戀人分手,不情願地允諾這段婚姻。

出生在這對沒有愛情的夫婦之間的孩子,就是美世。

剛出生的那幾年,美世似乎確實是個備受疼愛的孩子。雖然記憶已經變得相當模糊,但她聽說當時的父親很溫柔,母親也疼她疼得不得了。

然而,美世兩歲時,她的母親因病辭世,父親於是和昔日戀人再婚。在這之後,一切就變了樣。

在繼母的認知當中,是美世的生母拆散了原本是一對戀人的自己和父親,因此,她相當痛恨那個女人的女兒,也就是美世。基於自己當年允諾政治聯姻的愧疚感,父親在繼母面前也顯得抬不起頭。此外,或許他也覺得跟心愛的女性生下的孩子比較令人憐愛吧,隨著繼妹的出生、長大,父親變得再也不看美世一眼了。

身為繼妹的香耶,有著遠比美世漂亮許多的外貌,個性也很機靈,甚至還擁有美世所沒有的「見鬼之才」。因此,不消多久時間,她便開始跟著繼母一起鄙視美世。

美世今年十九歲了。作為名門家系的女兒,這是差不多該嫁人的年齡。

然而,在家中地位連傭人都不如的她,想當然不會有人找上門提親。因為沒有薪水可拿,她也沒有個人積蓄,連自由進出這個家都做不到。

「讓您久等了。」

她將重新泡好的茶放在香耶的餐桌上。繼妹沒有說話,只是用鼻子哼了一聲。

這輩子,她想必都得像這樣,像個傭人般默默侍奉這個家裡的人吧。

美世早已放棄了一切。

待父親、繼母和繼妹吃完早餐,跟其他傭人一起將起居室整理完畢後,美世來到玄關外頭開始打掃。

美世很少負責打掃宅邸內部。因為要是不小心遇到繼母或香耶,八成會被她們要求做什麼麻煩的事情。

這點其他傭人也心知肚明。或許是出自於對美世的體貼吧,她們總會讓她負責洗衣或打掃宅邸外頭的工作。

在繼母和香耶沒有安排外出的日子,打掃玄關外頭,也讓美世的內心輕鬆幾分。

「午安。」

這天,美世默默打掃到接近正午的時候,有客人來訪了。

「啊……幸次先生,午安。」

美世向這名將眉毛彎成八字狀,臉上浮現淺淺笑意的青年低頭致意。

青年名叫辰石幸次。身穿一襲整齊筆挺的三件式西裝,以俊俏的臉蛋朝美世溫柔微笑的他,是跟齋森家一樣,自古將異能血脈代代傳承至今的辰石家的次男。再加上辰石家的宅邸就在附近,他跟美世、香耶三人可說是所謂的青梅竹馬。

最重要的是,幸次一直都將美世當成齋森家的女兒看待。這樣的他,是能夠讓美世敞開心房的對象。

「今天天氣真好呢,感覺很暖和。」

「是的。洗好的衣物都很快就能曬乾,幫了我大忙。」

能跟美世聊這種無關緊要的瑣事的人,現在只剩下幸次了。

自從美世被當成傭人對待後,為了改善這樣的情況,幸次做了不少嘗試和努力。

然而,在被辰石家的當家──意即自己的父親怒斥「不准干涉別人家的家務事」之後,幸次便不再做出明顯袒護美世的言行舉止。儘管如此,美世仍認為他是站在自己這邊的。

「噢,對了。這是我不成敬意的一點心意,不嫌棄的話,請收下吧。」

「……這是……點心嗎?」

美世接過幸次手中那個以美麗和紙做成的紙盒。

「對啊。抱歉,不是現今流行的那種西洋點心。因為我聽說那種點心很容易變質。」

「不會,非常謝謝您。我會跟其他傭人一起分著吃。」

「嗯,就這麼做吧。」

對話至此,美世不經意地察覺到一件事。

「您今天是為了什麼事來訪呢?」

比起以往來家裡的模樣,幸次今天的打扮似乎正式許多。感覺很難得看到他穿上西式服裝。

聽到美世這麼問,表情一下子變得陰鬱的幸次,看似有些尷尬地別過臉去。

「啊,嗯……我……有點重要的事……要跟令尊談……」

這樣的態度也很罕見。雖然個性溫和敦厚,但幸次說話很少像這樣含糊不清。

在美世暗自感到不解時,幸次對她拋下一句「那麼,晚點再見」,便匆匆走進齋森家的宅邸。

到底是怎麼了呢?儘管內心浮現這樣的疑問,但美世隨即做出「這是跟我無關的事情」的結論,重新握好掃把的長柄。

雖然身為齋森家的長女,但這不過是戶籍上的頭銜罷了。美世沒有任何天賦、沒有受過確實的教養栽培、也沒有閉月羞花的美貌,跟貧困的庶民之女沒什麼兩樣。她很清楚自己跟幸次,早已是不同世界的兩人了。

美世無視突然變得沉重的心情,努力集中精神掃地時,一名傭人從宅邸裡跑出來呼喚她。

「美世小姐,老爺找妳呢。」

「咦?」

「他要妳馬上過去宴客廳一趟。」

「……我……我明白……了。」

──美世有種不好的預感。

平常,身分地位連一般的傭人都不如的美世,還不曾在有訪客時被指名找進宅邸裡。這無法想像的事態,只讓她感到恐懼不已。

她以顫抖的雙腿努力邁出步伐,勉強抵達了宴客廳。

「打擾了,我是美世。」

隔著紙門這麼開口後,父親以一句「進來」簡短回應。聽到父親冷酷的嗓音,美世按著紙門的指尖因緊張而變得冰冷。

宴客廳裡頭除了父親和幸次以外,連繼母和香耶都到齊了。

接下來,果然要發生什麼對自己而言不好的事情了──領悟到這一點的美世,以面無表情隱藏內心的膽怯。為了和一臉不悅的繼母與香耶保持一段距離,她選擇在入口附近跪坐下來。

父親連看都不看這樣的美世一眼,只是淡淡地開口。

「今天要說的事情,是關於婚約和這個家的未來……我覺得妳也趁這個機會明白一下比較好,美世。」

婚約。光是聽到這兩個字,便讓美世渾身發抖。

面對接下來確定會出現的變化,隨之湧現的不安、恐懼,以及些微的期待。或許,這是有可能為自己帶來幸福的變化──不過,美世隨即不允許自己懷抱這種想法。

因為,這樣的事情不可能發生。不可能有這種為她量身打造的奇蹟出現。

父親的嗓音在沉靜的宴客廳裡響起。

「我們決定讓幸次入贅,繼承齋森家……將來,以幸次的妻子身分,和他一同支撐起這個家的人,是妳,香耶。」

──啊啊,果然。

明明已經有所覺悟了,美世仍覺得腳下彷彿突然出現一個無底大洞,恐懼和絕望讓她的內心被黑暗吞噬。那片深邃的黑暗,甚至讓她無力去注意香耶臉上那宛如勝者的得意表情。

之前,美世就已經多少察覺到父親有意讓身為辰石家次男的幸次入贅齋森家。因此,不知不覺中,她開始懷抱「說不定」的淡淡期待。

說不定,她可以跟唯一能讓自己敞開心房的幸次結婚。

說不定,她能夠以女主人的身分繼續待在齋森家。

說不定,香耶會嫁到其他家裡去,讓美世不用再處處被拿來跟她做比較。

說不定,像過去那樣跟父親有說有笑的日子會再次到來。

……這是何等愚蠢的想法呢。這些全都是不可能發生的事。

「美世,我會安排你嫁給其他人家。說媒的對象是久堂家的當家,亦即久堂清霞公子。」

此刻,美世已經連抬起頭的力氣都不剩了。頭垂得不能再低的她,只能以顫抖的嗓音回應「是」。

「哎呀!能嫁到那個久堂家,這不是太好了嗎?」

香耶發出虛情假意的驚嘆聲。

久堂家也是代代由異能者傳承的家系。這個家出了許多強力的異能者,立下的功勞無以計數,也締造了各式各樣的傳說。無論地位、名聲或財力,都是其他家系遠遠比不上的名門世家。

但另一方面,身為當家的清霞則是以冷酷無情的形象聞名。曾有許多出身良好的女性和他締結婚約,但她們在踏進久堂家後,幾乎都待不過三天就毀棄婚約逃回家了。

這些是傭人之間謠傳的八卦。既然連美世都聽說過,實際情況想必很嚴重吧。

然而,父親卻要她嫁給這樣的男人。而且,一旦離開齋森家,美世想必不可能再有機會跨進這個家的門檻了吧。

甚至不曾去女子學校受過教育的美世,不可能和久堂家的當家順利發展。父親理應對這點心知肚明才是。

「對沒有任何長才的妳來說,這樣的姻緣可遇不可求呢。要是拒絕就太失禮了,齋森家可不能這麼做呀。」

繼母看起來心情大好。可見對她來說,美世是個多麼礙眼的存在。

「嗯,當然不能拒絕這門婚事。妳等一下馬上去收拾行李,準備完畢後,就啟程去久堂家的宅邸。」

感覺彷彿有桶冰水從頭上澆下的美世,擠不出半句回應的話。

能夠離開這個齋森家的話,她覺得自己的心情應該也會輕鬆一些。然而,倘若婚約對象是久堂家當家,那就沒有任何值得期待的事了。

不是沒多久就被掃地出門,就是讓傳說中冷酷無情的婚約對象感到不快,最後遭到砍殺。像現在這樣被當成傭人對待,說不定還來得好一些。

在正式締結婚約前,到對方家中生活,一邊學習夫家各方面的行事慣例,一邊確認兩人是否合得來,是相當罕見的做法。不過,既然對方是被外界謠傳難以相處的清霞,會採取這樣的方式,或許也不足為奇。

儘管如此,這一切仍讓美世感覺自己彷彿被全世界遺棄。她的眼前一片黑暗。

懷著沉重的心情離開宴客廳後,美世聽見從後方追上來的幸次呼喚自己的聲音。

「幸次先生?」

美世轉頭,發現幸次臉上帶著她至今未曾見過的、尷尬到痛苦扭曲的表情。

「美世,對不起。我真的很不中用。到頭來,我還是什麼都做不到,就連現在,我也不知道該對妳說些什麼才好……」

「這不是您需要道歉的事情,幸次先生。純粹是我的運氣比較不好。就只是這樣罷了。」

為了讓幸次放心,美世試著露出微笑,但臉頰卻像是結冰那般僵硬,讓她無法做出自然的表情。

話說回來,她最後一次露出笑容,是什麼時候的事情了呢?

「不對!這不是運氣什麼的……」

「這就是運氣……沒關係的,我並不介意這樣的安排。因為,我嫁過去之後,或許也有機會得到幸福。」

美世道出自己根本不曾懷抱的期待。像是刻意講給對方聽的台詞,就這樣不自覺地傾洩而出。

「……妳不會埋怨我嗎?」

幸次露出泫然欲泣的表情。

希望美世責備自己「你為什麼沒有伸出援手」──幸次這樣的想法隱約透露出來。

此刻,美世的心早已是千瘡百孔的狀態。完全沒有餘力去顧及他人感受的她,以淡淡的語氣這麼回應:

「我沒有埋怨您。我早就忘了埋怨他人的感覺了。」

「對不起。真的很對不起。我想要拯救妳。想再像從前那樣和妳說說笑笑……美世,我對妳──」

「幸次先生。」

一個呼喚聲突然傳來,是隨後跟上來的香耶。

在她那張迷人的美麗笑靨之下,有某種極為可怕而不祥的東西靜靜潛伏著。

「你們在聊些什麼呢?」

「……!」

幸次咬唇,將剛才說到一半的話硬生生吞了回去。

「沒……沒什麼。」

出身名門世家、能力和外貌都相當不凡的幸次,要說他唯一的缺點,或許就是這種地方了吧。

因為溫柔過頭,他顯得相當膽小怕事。

在這種情況下,若是他表達了什麼想法,想必會傷害到美世或香耶其中一人。明白這一點的他,到頭來只能選擇噤聲。

美世並不知道他原本打算說些什麼,事到如今,也不想知道了。

然而,即使無力解決最根本的問題,這般溫柔的幸次,過去確實拯救過她無數次。

「幸次先生。」

「……美世?」

「謝謝您過去的諸多照顧。」

現在,美世能說的只有這句話。

她累了。

深深一鞠躬之後,美世頭也不回地離開。在一旁目送這樣的姊姊離去的妹妹,臉上仍帶著動人微笑。

這晚,美世遲遲無法入睡。

睡在約莫只有一坪半大小的傭人個人房裡的她,私人物品原本就少之又少。把最基本需要的物品打包成行李後,真的就什麼都不剩了。

以前,她原本還保留著過世的母親遺留下來的和服,但到最後不是被扔掉、就是被繼母和繼妹拿走,現在手邊已經一件都不剩。其他高價的小東西也全都是如此。

美世現在的私人物品,除了這副軀體以外,就只剩傭人的工作服、以及其他同事送給她的二手衣物和日用品。

另外,還有據說是父親賜給她的一件高級服飾。造訪久堂家的時候,要是穿著一身破布粗衣,有損齋森家的門面──似乎是基於這樣的考量吧。此時,美世終於明白,父親其實一直都知道她沒有一件像樣的和服可以穿出門,卻仍置這樣的她於不顧的事實。

美世裹著早已習慣的單薄被單,卻一直無法成眠。不知為何,過去像跑馬燈那樣浮現在她的腦中。

幸福的回憶早已變得遙遠,只剩下痛苦煎熬的記憶。而且,從明天開始,前方也必定不會有幸福的未來在等著自己。只能在入睡時期待自己的壽命早些走向終點。這是美世唯一能做的。

簡直像是已經在黃泉路上前進似的。

儘管這麼想,但美世已經連浮現自嘲笑容的力氣都沒有了。

在異能者的家系中,久堂家可說是名門中的名門。

承襲異能的家系,基本上都是從很久以前就相當活躍、擁有悠久歷史的名門。其中,又以久堂家特別出類拔萃,以最強家系威名遠播。

坐擁爵位、家財萬貫,而且在日本全國都擁有大片土地。美世曾聽說過,光是出租那些土地,就能讓久堂家坐收鉅額租金。

目前的當家名為久堂清霞。今年二十七歲的他,自帝國大學畢業後,便通過了極為困難的軍士官考試。目前在軍中擔任少校的他,據說是有權力率領一整支部隊的。

這般年輕有為、富可敵國的人物,想必過著無比奢華的生活吧。

在父親下達出嫁通告的隔天,美世便換上和她孱弱的身子格格不入的華麗裝束,帶著少少的行李前往清霞的住處。

她沿著地址,在中途搭乘不習慣的路面電車,最後終於抵達了目的地附近──至少美世是這麼想的。

因為,不管怎麼看,這裡都是郊區,而不是知名的久堂家豪宅的所在處。

(久堂家的當家住在這種地方嗎……?)

雖然距離市區並不遠,但這裡的風景看上去多半是森林或田野,連民宅建築物也寥寥可數。不同於市區,在入夜後,這一帶全數沒入黑暗之中的光景,感覺不難想像。

久堂家沒有派人來迎接她,這場婚事也沒有媒人或介紹人。原本陪同美世出門的齋森家傭人,在離開市區時就先行返家了。現在,只剩她一人走在寂寥的鄉間小徑上。

片刻後,美世抵達了一間位於靜謐林間、有著茅草屋頂的小型房舍──不,應該說是更小一些的獨棟房。

這棟建築物的外觀,簡素到實在不像是名門當家的住處。不過,停駐在附近的一輛轎車,清楚顯示了屋主的財力。

在這個時代,轎車基本上都是海外進口的舶來品,價格也極為高昂,一般的平民老百姓不可能買得起。

所以,這裡想必就是久堂清霞的住處無誤了吧。

「不好意思,請問……」

美世戰戰兢兢地伸手敲了敲大門,結果裡頭馬上有人回應。

「來了來了……哎呀,請問您是?」

從大門內側探出頭的,是一名身型嬌小、看起來和藹可親的老婦人。從裝扮看來,她應該是這個家的傭人。

「您好,小女子名為齋森美世。今天是為了和久堂清霞大人締結婚約而來……」

「哎呀,齋森大人。我們恭候您多時了。」

在美世的想像中,倘若雇主是冷酷無情之人,負責侍奉他的傭人,或許也會是宛如人偶那般缺乏感情起伏的冷淡個性吧。因此,面對這位朝自己露出溫柔笑容、態度和說話語氣都柔和不已的老婦人,她不禁有些困惑。

「來,您快請進吧。我帶您去少爺的書齋。」

在老婦人催促下,美世踏進了久堂家。

跟齋森家的宅邸相比的話,這間獨棟建築顯得狹窄許多。雖然是木造房舍,但木頭表面看不到什麼腐爛或蟲蛀的痕跡,感覺才剛蓋好沒幾年。不同於房舍的外觀,踏進裡頭後,讓人感受到一種住起來很舒適的氛圍。

在鋪設木質地板的短短走廊上前進時,老婦人表示自己叫做由里江。身為久堂家傭人的她,從現任當家還年幼時,便代替雙親扶養他長大。

「……少爺在外似乎有一些不太好的傳聞,不過,他其實是一位相當溫柔的人喲。所以,您不需要這麼緊張。」

看著進門後就不發一語的美世,由里江或許以為她在緊張吧,於是以溫和的語氣這麼安慰。

其實,美世並沒有緊張到說不出半句話的程度。純粹是因為她多年來已經習慣避免與人進行無謂的交談、或是詢問什麼多餘的問題。

因為,從過去到現在,只要她多說了什麼,就會被認定是在忤逆、頂嘴,然後換來一頓打罵。

「謝謝您的體貼。」

然而,即使聽到由里江說清霞其實是一位相當溫柔的人,美世的心情並沒有因此豁然開朗。

無論對方是溫柔還是冷淡的人,在這門婚事告吹的瞬間,美世就會變得無家可歸,最後只能淒涼地死在荒郊野外。

不過,或許這樣就夠了吧。

死的時候或許很痛苦,但至少在那之後就不用再承受任何煎熬了。可以得到解脫。

被由里江領著來到書齋後,美世踏進裡頭,然後深深一鞠躬。

「日安,老爺。初次見面,小女子名為齋森美世。」

「……」

她的婚約對象久堂清霞坐在書桌前,似乎正在忙著處理文書作業,連看都不看美世一眼。

然而,對美世來說,在沒有收到任何指示的情況下,要主動說些什麼、做些什麼,是極為困難的事情。所以,她決定一直低垂著頭靜靜等待。

「妳打算維持這種姿勢到什麼時候?」

這個從上方傳來的低沉嗓音,讓美世稍微鬆了一口氣。太好了,他有聽到我說話呢。光是願意開口回應,或許已經算得上是親切了。

美世一度抬起頭,然後再深深垂下頭。

「非常抱歉。」

「……我沒有要妳道歉。」

聽到清霞嘆著氣這麼說,美世再次抬起頭。映入眼簾的,是他籠罩在來自窗外的和煦春日陽光之下的動人身影。這讓美世有些不知道該將目光落在何處。

(好美的人啊。)

她以為自己已經看習慣面容姣好的人了。因為繼母和繼妹都是美人胚子,而包含幸次在內的辰石家成員,個個也都生著清秀俊俏的臉蛋。

不過……該說清霞更別具一格嗎?他不但擁有男性凜然威風的氣質,同時也兼具了女性柔弱纖細的美。不分男女老少,目睹他的面容的人,想必都會以「美麗」一詞來形容清霞吧。

「妳就是新來的未婚妻人選嗎?」

聽到這個質問,美世點點頭回答「是的」。結果清霞板起臉孔,露出厭惡的表情。

「聽好了。在這裡,妳絕對要服從我說的話。我叫妳滾出去,妳就得滾出去。我叫妳死,妳就得死。不准有任何怨言或反駁。」

清霞以不屑的態度這麼放話後,又轉過身開始忙碌。美世凝視著這樣的他,有種自己緊張過頭的茫然感。

她明明已經做好會被狠狠怒罵、鄙視一番的覺悟了。什麼啊,原來只有這樣嗎──美世這麼想著,然後隨即接受了清霞的條件。

「我明白了。」

「什麼?」

「您……還有什麼吩咐嗎……?」

「……」

「那個……那麼,我就先行告退了。」

雖然清霞帶著一臉狐疑的表情轉過頭來,但因為他看起來沒打算再開口說些什麼,美世選擇就這樣離開書齋。


※ 本文摘自 《我的幸福婚約 (1)》,原篇名為〈第一章 相遇與眼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