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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之母:以血緣、天性為名的是愛,還是枷鎖?

文/戲劇評論部落格《雨町電視台的一隻土撥鼠》

《無罪之日》以來,再次以社會派小說技驚眾人

我個人非常喜歡,寫作上也常突破自我的日本推理作家早見和真,大概是我見過最喜歡變換寫作領域的作家之一。他筆下著作除了等身,領域還各有不同,題材可能是輕鬆或沉重,媒介也能分為文字或圖畫,甚至還曾出過採訪文學,讓人不禁感嘆他以文字維生的決心與野心。

而如此有衝勁和目標的作家,一路上也獲得不少獎項和影視化的成就。在斬獲推理作家協會賞、本屋大賞與山本周五郎賞之後,2022年他回歸成名作之一《無罪之日》的路線,以居住地愛媛縣一起駭人聽聞的社會新聞為基礎,創作了講述母女關係的社會派小說,《八月之母》。

《無罪之日》以一名被指控殺人的女子作為主角,藉由數名熟人的視角敘述,緩緩帶出她悲慘卻又潔白的一生。雖然冤罪並非不可能發生的事,但像《無罪之日》中被誤判還坦然接受的情況,絕對能算少數,也因此可被稱為是一部純虛構的小說。

但早見和真在《八月之母》挑戰的是,寫出一部由真實事件構築骨架,再由小說家填滿血肉的故事。或許因為走回社會派老路,早見和真在故事中埋下不少《無罪之日》的手法與彩蛋,成為閱讀的一大樂趣。諸如故事裡講述的「年輕女性死刑犯」,又或是使用擅長的「謎團」、「線索」和「視角切換」吊足胃口,讓人猜測故事視角之餘仍想知道後續發展,最終拼湊出驚人的事實。

身為早見和真的粉絲,我能斷言《八月之母》仍是一場精采絕倫的閱讀體驗,也能肯定《八月之母》和《無罪之日》雖然類型相似,但作品截然不同。如果說前作帶來對少女的同情和釋懷,那《八月之母》的讀後感,更多的或許是震驚、不適和省思。

伊予市少女暴行殺人事件

早見和真在搬到愛媛後,除了創作出繪本《かなしきデブ猫ちゃん》系列,也因暢銷作家的身分而讓許多人提供他不少創作靈感,「伊予市少女暴行殺人事件」便是其中之一。而這樁發生在2014年的憾事,算是日本時有所聞的少年刑案中比較特殊的一件。

日本從80到90年代起少年社會案件就層出不窮,從「女子高中生水泥埋屍案」、「酒鬼薔薇聖斗事件」到「光市母女殺害事件」等等,集體霸凌、惡意傷害與性侵,樁樁件件都是駭人聽聞的青少年犯罪。這些社會問題不僅促使日本政府多次修訂少年法,也讓大眾對於青少年心理問題有更多看法與思量。

多數人將環境因素指向不健全的家庭功能、長期處於高度的升學與同儕壓力,以及未能及早發現青少年的暴力傾向等等,但以上的象徵性案例多數都為青少年的單獨或集體犯案,很少有像愛媛縣這齣悲劇一樣將加害人直指一名三十六歲的成年人。

事件發生於2014年8月,愛媛縣伊予市一處國宅的衣櫃裡發現了陳屍多日的女高中生。她離家多日並與父母斷了聯繫,再次被發現時身上多處傷痕,幾乎面目全非已成冰冷遺體。據調查,她生前遭受長期暴力,起因是她與國宅的擁有者,也就是事件中被指控為主犯的成年女性過度交好,甚至會稱她為「媽媽」,致使該女性的長女忌妒心起,開始夥同平常頻繁出入國宅的少年們一同施暴。

回頭來看,不僅那些出入國宅的少年們,不健全的家庭、社會功能問題也早在這位名為惠的女性身上浮現。惠在國中畢業後便因懷孕而結婚又離婚,而後生下三名年紀、性別各有差距的子女,並僅僅靠著交往對象的援助來維持生活,我們不談她身上容易使人產生偏見的刺青或相關背景,但上述條件也難以讓人以正常眼光看待。她本就難以達成普通人所謂的「普通」生活水準,更何況她並沒有正當職業。

而這樣的惠從不禁止孩子們的朋友來到家裡遊玩,甚至當起這些人的領導者,提供他們逃學、逃家最好的庇護之處。也因為來到這裡的青少年們多半有著家庭或就學問題,後續於這間國宅中隱隱升溫的墮落、扭曲就成了暴力犯罪最好的食糧。

母性的枷鎖成為悲劇的開端

看完故事回頭去翻閱相關新聞報導之後,我驚訝於早見和真竟大膽地將真實事件的碎片揉碎、細緻地灑落於故事之中。包含愛媛伊予的景色、國宅的樣貌、被害者富裕的家庭狀況,乃至於嫌犯惠身上的刺青等等,多數細節幾乎沒有改換,宛如要人立刻聯想到這樁事件一般。

但這本書也不是所謂以故事形式書寫而成的非虛構小說,倒像是以這樣的故事梗概為基礎,填充了許多早見自己對人物之間的關係和想法,並為故事/事件下了屬於他自己的註解——「母性」和「枷鎖」正是他的答案。

故事開頭像要混淆視聽一般,先描述了惠的家庭背景。過度嚴厲的父親、沒有主見的祖母,以及在父親過世後試圖拋棄自己的母親,當然還有爾後因為長期被男性性暴力而逐漸形成的,所謂生存的法則。

說實話這樣的過程我們都不陌生,有太多太多的過去告訴我們多數引發犯罪的原因不外乎是破碎的童年和暴力。在故事中,惠是這些錯誤底下的受害者之一,也是決心不再重蹈覆轍,希望將愛分享給他人的「給予者」……本來應是這樣的。

她盡可能地與只靠男人維生的母親背道而馳,不濃妝豔抹、不穿華麗暴露的衣裳,不做任何會讓男人覺得是在挑逗的行為,總盼望自己能離開這個窒息的家鄉。但可能正是詛咒或輪迴,她的生命就像與母親鎖死了一般,總朝著她最不齒的方向一路疾駛而去。

被母親騙走存款、遭到真心愛上的男人拋棄之後,她放棄了努力維持的一切,轉而在伊予市小小住家中建立一座最舒適的城堡。裡頭有她的孩子們、孩子們的朋友,甚至是孩子們朋友的朋友。她想,她絕對要將過去不曾收到的愛無條件且公平地分享給大家,讓這座城堡不再有痛苦存在。

在她自以為能擺脫母親的枷鎖同時,實際上也正以母性與愛之名,為所有人都套上了鎖鍊,一起沉溺到更幽暗的深淵。

早見雖說自己對於以女性的第一視角書寫感到惶恐,也害怕男性身分會遭到非議,但盤點故事中所有出現過的母女:美智子與惠梨香、惠梨香與愛華、陽向和紘子,以及紘子與其母親,我覺得他比想像中還清楚而銳利地為多數的母女關係描繪了相當立體的樣貌。

無論幸福與否、和解有無,她們身上都有一條如同細絲線,絲絲入扣卻讓人皮開肉綻,以血緣、性別、天性與愛為名,將「母親」和「女兒」緊緊纏住,割得人疼痛不已卻又難分難捨的鎖鏈。

八月,有著母親的味道,而那名為——

但另一方面,他也以母性和愛,為故事的被害人們寫下了一個不是事實,卻也可能是真相的結局。

故事花了很長的篇幅去刻劃紘子在國宅生根、難以逃脫的原因,而這一切最大的原因,也就是她與惠梨香的三女兒.陽向之間的感情。雖然故事從頭到尾都沒有提及紘子為陽向做的一切是母愛的展現,但讀者能明顯地看出她比陽向真正的母親還要關心、照顧她,甚至在闔眼前一刻也是希望陽向能逃離這裡。

「八月,有血的味道;

八月,有母親的味道。」

值得玩味的是,陽向的親生母親惠梨香的生日在八月十五,而她也總是想著,八月有血、同時也有母親的味道。在真正閱讀完故事和事件之前,我總以為她說的真相是最後忍無可忍殺了母親,又或是她從瘋狂的暴力中倖存,但或許她話中的「母親」也可以另有其人,讓我再次感嘆早見和真編織故事的深厚功力。

儘管閱讀過程中,有太多時刻讓人不得不血淋淋地將自己與母親的生命經驗挖出來比較,也有很多瞬間會不禁思考「究竟是從哪一步開始崩壞」,甚至要不斷反問自己究竟有多少幸運才沒有駛離人生軌道,但故事依然擁有這樣的「真相」,對讀者和陽向來說想必都是幸運的。

現實中的紘子是否真的為保護現實中的陽向而決心承受一切,真正的惠梨香又是否將這個伊予市的國宅視為城堡,才寧願放任事件難以收拾也不願正視已然歪斜的人生,而真實生活中的每對母女相處是否真的只有互相傷害,沒有其他可能呢?

「妳的人生不是為了某人而存在。絕對不要把自己必須生存下去這件事怪罪到某人的頭上。妳的人生只屬於妳自己。就這件事絕對不能讓任何人,也不能讓媽媽插手干涉。」——紘子

這些我們都不得而知,但至少能確定的是,儘管痛苦不適在閱讀期間常伴左右,作者依然輕盈地在故事結尾填上了老套而溫柔的答案,並確實地帶給身處囹圄的母女們——當然包含我自己——一絲絲的慰藉與解脫。

撰文者簡介/戲劇評論部落格《雨町電視台的一隻土撥鼠》

自我認同是一隻在用愛發電星球長住的土撥鼠,致力於使用文字推廣優秀作品,有著下筆犀利而內心長存悸動與柔軟的遠大志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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