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一代的憂鬱,是樹的憂鬱
Photo Credit: unsplash

這一代的憂鬱,是樹的憂鬱

文/梁莉姿

幾年前,另一場運動在香港發生後,妻就提過離開。雙親老了,時時惦念她,她的家族皆於海外落腳多年,定居各城市,那才是她的歸屬。孩子四、五歲,尚未念小學;父也健康,能照顧自己;貓尚未病弱得不能坐飛機。不論是妻當時的論調抑或事後回想,那確是最適合的離開時機。妻說,阿园,這裡瘋了。讓我們離開,去更好的地方。一切都會變好的。

阿园沒有猶豫。為此,他們特地請了兩個多月假期,更讓女兒從幼稚園休學,舉家開車到加拿大不同城市體驗居住生活,阿园開車,多倫多、魁北克、蒙特婁、渥太華、卡加利、溫哥華,幾乎走遍全國。

起初像一場好玩的旅行,整天跑景點,大教堂、博物館、皇家山、大瀑布;吃Beaver Tails、Poutine、豌豆湯、楓糖蛋糕;玩雪,堆雪人,打雪戰。

但雪一直在下,綿厚,紛落,淹沒視線。

有一天妻懶在床上,不想出去。她在被窩裡抱著女兒,一時說好冷,一時又好熱。一摸兩人額頭,竟是高燒。必是不習慣天氣,著涼了。阿园開車載他們去附近診所,概不接收,原來加國看病,必得登記輪候相熟家庭醫生,不然只能去walk-in clinic,還需預約掛號,而當天已無空位。於是他又開了一個多小時的車到了市中心醫院的急症室。女兒燒得燙,妻瑟縮打著哆嗦,仍等了六個多小時。

二人都燒得昏昏沉沉,女兒流著眼淚喊痛,妻也不清醒,半睡半醒間,扯著阿园衣袖,嚷說女兒要燒壞腦子了,救她,救她。

醫生開的藥很少。國人奉行身體打倒病毒,自己痊癒,能不吃藥盡量不吃。

妻在迷糊間,嗚嗚咽咽,念著想吃粥和光酥餅。

阿园找到附近有超市,但不敢丟下母女倆獨自出門。最後外賣點了遠處一家泰國餐廳的海南雞飯。送到來,雞自己吃掉,白飯加開水,煮成潮州粥,只能盼著妻願意將就。

病癒後兩天,妻很沉默。

他們本已談到定居的城市、學校區、置業、工作。

晚上,阿园勸她出去走走吧,女兒較早康復,已在家看了幾天電視。妻同意,他們去唐人街,預定了一家上海菜館。時間尚早,女兒想逛附近商場的文具店,很舊,似香港九十年代的複合文具及書店,可租愛情及武俠小說,還有算盤賣。

店家對面是個美食廣場。「剁、剁、剁!」有人提刀,手起刀落,在斬叉燒。蜜汁,好香。架上掛滿紅腸、燒肉、燒鵝、燒鴨。

妻突然說,我想吃這個。

於是一家三口坐在油膩且飄飛蟲子的公共桌椅,吃兩碟燒味飯。老闆聽出他們是香港人,特地送了半邊鹹蛋,還在白飯淋上豉油和薑茸。阿园低頭拚命扒飯,視線聚焦,不敢看妻的表情。

回港前一晚,妻倚在窗邊,雪下得很大,淹沒窗邊。

阿园就知道,她心裡有了想法。他驚訝的是,長久以來,妻的英文那麼好,成長於殖民時代中產階級,很早已到過世界各處。他以為她也像父母般,是世界公民,哪都能活。但一遍遍,離不開的,竟都是她。

他在她肩上添衣。

妻驀地問他,有否讀過張愛玲寫的《傾城之戀》。

他說只看過電影,許鞍華拍的那套,周潤發和繆騫人主演,普通。

她又問,你記不記得拍拖時我告訴過你,我中學裡有一大片樹林,種滿鳳凰木,很紅很紅。那時我們德育課,要背校史的,才知道它又叫影樹。老師說,這樹多巴閉,張愛玲都喜歡,據說連蕭紅的骨灰都是灑在影樹下。這花,真太紅了。每年一簇簇落在樓梯間,我們都以為學校失火,燒起來。

「我一直在想,為甚麼這般豔紅的樹,會叫影樹呢。鮮明突出,搶眼,哪似影子?」妻一直沒看向他,彷彿自說自話:「後來我終於明白了。」

「因為天上著火了,燒成一片,那烈火熊熊的焰太亮,便倒映烙到這種樹上。所以影樹的影,其實是火光的倒影呵。」

「阿园,天上著火了,神祇間亂成一團,誰還有空理我們這等凡人的小事,是不是?」

阿园好想走過去,抱著她,把她的頭按在胸懷裡,緊貼得讓她毋須再面對世上任何物事狀況。

但他們不是這種夫妻。

「明天就回去了。別太晚睡。」

妻說,嗯嗯。讓我再涼一陣,一陣子就好。

後來好奇下,阿园特地讀了《傾城之戀》,留意寫到影樹的部分:「紅得不可收拾,一蓬蓬一蓬蓬的小花,窩在參天大樹上,壁栗剝落燃燒著,一路燒過去,把那紫藍的天也熏紅了。

那年二○一五年。

前一年雨傘運動爆發,香港防暴警察在群眾聚集的現場,共施放八十七枚催淚彈,更一度威脅開槍。

到了舅父家,他剛好在翻土,有一堆不同品種的小植物、小株苗也要移進泥裡,遂先為女兒示範過程,讓她親手替樹樹移土,自己則回到屋內與阿园閒聊。

舅父問他還順利嗎,他爸呢,要否送回安老院。

阿园說,後來他仍是打通了電話,與二哥討論父的去向。不,這是好聽的說法,實際意思是,他揪起已病弱而輕得與白菜、蘿蔔、鹹魚、雞蛋無異的老父,送上去,讓對方開門,問他,嗨,你要接收嗎?

富有的人總是疏爽,二哥沒讓他為難,一口答應,好。

阿园想,果然是兄弟。

如此簡潔體面,恍若尋常交收一件物品的語調,甚至不過問任何細節原由的包容,反使阿园難堪。他非常歉疚。

他得承認,離開終究是諉過一種。

舅父看不下去他這樣傷春悲秋,打了根煙:「哎呀你哋呢代真係成碌木噉棟喺度。1生得好養得好,根深蒂固,要走不走,舉棋不定,還有閒情逸致打點啊傷感啊猶豫啊內疚啊考慮去哪啊,多奢侈。」

「你看你爸和我這一代,甚麼都沒有,打到來,管它兒女私情家族親情,不跑,死人的。還不是赤條條,說走就走,一下子就來了啊。唉,時代變,你們真特別麻撚煩。」

阿园想,原來兩代憂鬱的形狀,是不同的。

這一代的憂鬱,是樹的憂鬱;上一代的憂鬱,是鹿的憂鬱。一隻動物上路,四蹄一躍,就是上了路,光溜溜,幾近無法回頭,無太多行裝,因而遷居至此,忍痛割捨。

如今他們卻被養得猶豫而奢侈,如一棵棵埋根極深的樹,枝間交錯,害羞,被動,遲滯。直至森林大火,不得不把根與枝幹拔削,裁成移行工具,許多包袱、負擔與傷感,無從抉擇。

NOTE

  1. 哎呀你們這代真的像棵木頭般豎在這裡。


※ 本文摘自 《樹的憂鬱》,原篇名為〈樹的憂鬱(上)〉,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