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露燒酒配札嘎其海鮮餅乾的「真鮮」組合
Photo Credit: unsplash

真露燒酒配札嘎其海鮮餅乾的「真鮮」組合

文/金浩然;譯/陳品芳

七五三四五二元。

素珍看著螢幕上的帳戶餘額,這也是她僅剩的所有財產。她沒有嘆氣,都快喘不過氣了,又要怎麼嘆出氣呢?她開始計算這個月已經確定要支出的項目:套房月租五十萬韓元、管理費三萬韓元、學貸十七萬韓元、電話費五萬韓元左右、實支實付保險費六萬八千韓元……光是這些,就幾乎等同於她的所有存款。首爾生活的基本開銷,一個月不吃不喝都要八十萬韓元起跳,這讓素珍忍不住抓狂。她懷疑自己根本不是住在首爾,而是住在地獄。

對她這種來自外縣市的北漂族來說,這座城市彷彿時時刻刻都在檢驗他們的資格。

「妳有能力在人口上千萬的國際級大城市求生存嗎?別再勉強自己了,乾脆回老家去安分過生活吧,首爾可不是隨便什麼人都能來的地方。」

首爾似乎總在嘲笑她。即便這座城市光芒璀璨,素珍卻覺得自己彷彿活在光線外的陰影之中。

高中畢業後,素珍便來到位於青坡洞的大學「留學」,並開始認識首爾這座城市,這裡的每一天都讓她感到新鮮有趣。大一時,校內宿舍是讓她不需要接觸首爾真實面的保護傘,學生貸款制度則讓她能在大學畢業之前,都不必擔心繳不出學費而無法繼續讀書。

但升上大二後,她必須搬離學校的宿舍,只能流連在學校附近的寄宿家庭、出租套房之間。即便畢業後立即入住商務公寓,但僅僅五坪大的空間,租金就高達五十三萬韓元。如果想住更便宜的房子,則必須忍受打從學生時期就令她無比厭倦的團體生活,或是搬到不太適合單身女性居住的老舊房屋。最重要的是,畢業之後她開始還學生貸款,這才讓她真正感覺到自己身上背負著債務。

扣掉餐費和交通費,首爾生活每個月最少就要支出八十萬韓元。人們都認為與外縣市相比,首爾有較多文化藝術資源能夠享受,但素珍根本沒有額外的預算能撥給文化藝術體驗,所以所謂豐富的文化藝術資源,對她來說根本是鏡花水月。要說能算得上文化藝術生活的部分,大概就只有窩在大型書店裡看免錢的書,或是去參觀一些免費展覽而已。因此,素珍很清楚,與其在首爾當個都市貧民,還不如回去老家,省下租屋費和餐飲費,讓自己能過得像個人,才是比較合理的選擇。至於她始終無法離開首爾的原因只有一個,那就是就業問題。

工作機會,是只存在於政治人物競選承諾中的東西。

畢業後已待業將近三年的素珍,歷經了無數次的面試失敗。在面試超過三十次之後,她便放棄去數自己究竟失敗幾次。她的成績不錯,學生時期累積的經歷也不差,英文成績頂尖,而且還講得十分流利。即便有這麼好的條件,在求職戰場上她仍是屢戰屢敗。

待業第一年,她常常是在口頭面試階段被刷掉。待業第二年,則是書面審查就過不了關。待業第三年的現在,她已經不太清楚自己究竟是在哪一關被刷掉了。現在面試失敗已經不會讓她更心痛,因為過去留下的傷口一直持續隱隱作痛。一而再再而三被刷掉,想必不久後,她也會被首爾這座城市給刷掉吧。她會被首爾刷得遠遠的,丟回到她位在木浦的故鄉。

素珍有時覺得,也許她就是一邊等著那天的到來,一邊盲目地挑戰。她想為自己爭一口氣,讓自己即便拚盡全力後非得返鄉,也不會對這段時間的付出感到後悔。奇怪的是,爭那一口氣的想法,如今竟成了支持素珍在首爾堅持下去的動力。

她今天又收到面試落榜的通知。那是一週前她去應徵的一間社群行銷企畫公司,對方只傳了一封簡訊來,通知她很遺憾無法一起工作。不過,令素珍稍微感到欣慰的是,那簡訊內容並不是制式通知,而是寫上了素珍的名字,還稍微聊到天氣,最後才表示雖然素珍目前不是公司需要的人才,但相信她肯定能找到有機會發揮個人能力的職位。真是的,怕人家不知道他們是靠行銷文案吃飯的公司嗎?居然連面試落榜通知簡訊都寫得這麼文情並茂。

她越想心情越低落。究竟誰是「現在」適合他們的人才?自己又得去「哪裡」才能找到一展長才的機會?為什麼不乾脆就說妳沒有才能,我們沒辦法選妳!直接把話講清楚,還比較能讓人認清是自己能力不夠,乾脆放棄算了,竟然就沒有一間公司願意這樣實話實說。公司就是這樣的地方,求職者也只能接受這樣的待遇。

她先是後悔自己當初選擇企業管理當主修,接著又責怪起自己沒繼續讀研究所,然後開始懷疑自己的能力,最後則認定是自己運氣不好。總之,她現在只感覺頭痛欲裂,十分難受。對素珍來說,面試是一種創傷,而落選會導致她神經衰弱。過去兩年的求職結果,讓她開始熟悉這些心理學用語。

她曾經在自己的房間裡痛哭,也曾經在漢江堤防上走了一整天,嘗試平息自己求職不順的怒火,但現在她連做這些事的力氣也沒有。就算跟朋友抱怨,好心情也頂多只能維持一、兩天,而且她現在能感覺到,朋友似乎沒那麼樂意聽自己的悲慘故事。處境相同的朋友不僅不會同病相憐,反倒是擔心這種不幸會互相傳染而拒絕見面。至於找到工作的朋友則會安慰她說,只要找到工作,這些痛苦都不算什麼,甚至會告訴她上班還比較痛苦。但如果素珍依然表示羨慕有工作的人,這批朋友還會認為素珍根本什麼都不懂,以致素珍更加覺得自己落魄淒涼。

她也不太敢再找媽媽抱怨了。每次聽說素珍面試落榜,媽媽便會要她趕快打包行李回老家。她實在無法放棄首爾的生活,所以每次聽見媽媽這麼建議,總會難過又失落。現在面試搞砸或失敗時,她安慰自己的方法就只剩下回家洗澡、喝酒,然後倒頭大睡。

素珍為了修改履歷的自傳在圖書館待到深夜。回家路上,她順道去了一趟便利店。從學校走到位在南營站附近的套房的最短距離上,有一間沒什麼客人,也沒有什麼商品的便利店。雖然是一間乏人問津的小店,卻堅持了好幾年都沒有倒,一直守在那裡。這讓在就業市場不怎麼受歡迎,畢業好幾年依然是待業中的素珍很有感觸,因此她經常會到那間店消費。最重要的是,她可以在這間小小的店鋪裡,找到自家附近大型連鎖便利店沒有的商品。

叮鈴一聲,素珍推門入內,她熟門熟路地往零食貨架走去,精準挑出她最喜歡的零食品項。接著又走到放酒的冰箱,拿出一瓶真露燒酒到櫃檯結帳。

她將信用卡遞給店員,並把肩上的背包拿下來,準備把結完帳的燒酒和零食收進去。買燒酒的時候,她多少會覺得有點尷尬丟臉。一方面是因為她的酒鬼資歷尚淺,另一方面則是因為燒酒感覺像是中年大叔在喝的東西。不過她現在非常喜歡燒酒,喜歡到甚至願意承受這種尷尬感。那瓶苦澀卻令人暢快無比的透明液體,總是能夠帶給她貼心的安慰。

「您今天也買『真鮮』組合呢。」

「什麼?」

這名站在櫃檯內的中年男子,不知是兼職人員還是店長,在將信用卡遞還給素珍時,沒頭沒腦地說了這樣一句話,讓素珍驚慌失措地打量著他。

「真露燒酒配札嘎其海鮮餅乾,真加鮮!簡稱『真鮮』啊,我也很喜歡這個組合喔。」

「是喔……」

「不過我們以前大多是選『真蝦』啦,通常都是買真露配蝦味先。但我後來比較喜歡吃札嘎其……」

素珍想趕快把結完帳的商品裝進背包裡,一個沒拿穩差點失手把燒酒瓶給打破,幸好她及時抓住瓶身,才免除一場災難。連海鮮餅乾一起放入背包之後,她連背包拉鍊都沒拉,就趕緊離開那間便利店。

她從來沒留意便利店櫃檯站的到底是誰。便利店店員跟客人都應該要趕快結完帳了事才對,不該多閒聊,這不是全國上下不成文的規定嗎?店員突然跟客人搭話,到底是想怎樣啊?而且還是個皮膚黝黑的大叔,突然跟陌生客人聊起往事!還自己亂取什麼「真鮮」的暱稱!超難笑!

自己對酒跟下酒菜的偏好似乎被人看穿,讓素珍心裡不是很舒服。有誰會在自己的喜好被陌生人洞悉時感到開心呢?這種感覺真的很糟。這間店以前不會這樣啊,難道是換老闆了?怎麼會僱用這麼沒常識的人當店員?還是說那個人就是店長?這樣似乎能解釋為何這間店的生意不好了。
為了甩開那股令人不快的感受,素珍加快腳步,並下定決心以後再也不來這間便利店消費。

素珍把手機放在桌上,打開YouTube影片配酒。左手邊放的是裝了半杯真露燒酒的馬克杯,右手邊則是包裝被大大撕開的海鮮餅乾。就這樣。素珍為自己準備了簡單的酒席,一邊看著影片一邊拿起馬克杯大口喝下燒酒,然後偶爾抓幾塊餅乾來吃。她喀啦喀啦咬著餅乾,品嘗海鮮餅乾獨有的甜鹹滋味。

一口燒酒平均要配上三塊餅乾,用馬克杯裝燒酒的話,一瓶燒酒大約能倒兩次。差不多喝到這個時候,素珍就會有些醉意,必須把剩下的餅乾一口氣解決掉。品嘗一瓶燒酒與一包札嘎其餅乾的時間,大約是一個多小時。素珍的視線雖然始終固定在畫面上的吃播影片,腦中卻不斷回想過去的時光。

素珍在木浦這座港口出生、長大,卻不吃生魚片。從小她就無法適應生食的腥味與軟爛的口感。大人們不斷追問她不吃的原因,反而讓素珍對生魚片更是敬而遠之。媽媽總說哥哥們都很愛吃生魚片,不懂為何素珍就是不吃;爺爺則斥責她,說生在海邊的人怎麼能不吃生魚片。所以每次提到生魚片,素珍都會很害怕。

每每到餐廳吃生魚片料理,素珍也只能一個勁地夾旁邊的小菜來吃。唯一會照顧素珍的人只有爸爸。每次去餐廳時,爸爸總會買一包札嘎其餅乾給素珍。就算爺爺說這樣會慣壞孩子、媽媽說這樣對身體不好,但爸爸還是沒忘記要給素珍買一包札嘎其餅乾。

「這樣素珍就也能吃魚了,對吧?」

「嗯。」

就是從那時開始,札嘎其餅乾成了素珍的靈魂食物,應該說是靈魂點心才對。後來素珍才知道,札嘎其餅乾的形狀其實不是魚,而是章魚,但這無法撼動札嘎其餅乾在素珍心中的地位。

NOTE

  1. 原文「TOUS les JOURS」,為韓國的連鎖麵包店名,也是法文「每天」的意思。
  2. 新冠疫情開始之後,韓國政府以「K防疫」來宣傳優秀的防疫政策,之後開始流行在各種名詞前面冠上「K」來代表韓國。


※ 本文摘自 《不便利的便利店2》,原篇名為〈靈魂點心組合〉,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