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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們可是,打從一開始在這房子住下來時就知道了。」

文/梁莉姿

那是一場流亡者的校內講座。

嘉賓從前曾被捕還押,更被祕密送回大陸受審,獲釋後定居臺灣,繼續推動及支援人權發展,如今已在中港的通緝名單上。他的演講題目是「國之大一統起源」,從周代的分封制度談到秦代統一六國,以古鑒今,分析當下政治形勢。

妳猜近八成在座學生皆無法聽懂,畢竟嘉賓年逾六十,以極其蹩腳,且無人能聽懂,連諧音猜度都無法估量的國語,竭力呼籲在場眾人對極權永遠保持戒慎。

「我們現在就置身在漩渦中心,世界都在看我們怎樣決定!必須保住這裡!同學們,這是歷史時刻,我們不能再耽於逸樂!」話到末處,嘉賓嗓子微破。

本是昂揚而振奮人心的說辭,卻因語言隔閡而大打折扣,甚至惹來台下零碎而憋不住的訕笑。嘉賓狀甚失落,宣告中場休息,一人倚在角落,身形佝僂。

妳使勁跑離講堂,越遠越好,不動聲色。生怕其他香港同學跟妳打招呼時,會引起嘉賓注意,從而被逼在異鄉來一場難堪且悲情的相認──特別是,他激越的演講並未達到預期效果。

在廁所前,兩個洗手的女生聊天:「他講得超認真的,但我很遺憾真的沒聽懂。」

「真的。幸好我旁邊有個香港同學,他有跟我解釋一部分,大概是讓我們要團結,警惕,小心對岸吧,別落得像他們香港的下場。」

「哎唷。救命。但可以怎樣警惕小心嘛,難不成我現在說我很警惕很小心,隔壁就不會丟個飛彈,不會派軍機飛來,不會說留島不留人嗎?」

「就是咩。我們可是,一出生已被瞄準了耶。」

「笑死。那也是沒辦法的事。」

下半場,嘉賓越講越難冷靜,兩眼開始通紅,臉部肌肉因快速顫動而輕微扭曲,語速趨快,更有點咬牙切齒。談到末段,聲線高亢逼切,越急越難組織,乾脆用廣東話說下去,彷彿想以高聲化作兩隻大掌,大力、使勁、殷切地,搖撼在場所有人,告訴他們,已用自身的潰爛頹敗驗證威權可怕,呼求警醒。

「你們睇不出來嗎,他想當皇帝,皇帝!」

如一隻受傷的獸痛苦哀鳴。

「他要的是,統一天下啊。」

講堂密閉,褥暑潮濕的午後僅開著電風扇,大家昏昏欲睡。

提問環節時,有學生問,對於坊間眾說紛紜的送回大陸過程,一直非常好奇,被關在大陸又是甚麼滋味,請其分享。嘉賓神色一凜,就要婉拒,但大會主持人接道,其實今天很多觀眾都很好奇關押過程,包括主持本人,遂以半嗔半哄的語調,央請嘉賓談談。

旻承此時起身,妳跟在後面,位子在中間,得讓同學逐個逐個抽起寫字板,蜷起腿,讓出位置。眾目睽睽下,大剌剌離場。

一路走到偏遠的吸煙區,他說不行了,好辛苦,要抽根煙。

「是講者的國語太難懂,聽得很難受嗎?」妳問。

「不是,聽懂了才難受。」他的煙潮了,打不著,怒得把煙盒往林裡大力一丟:「幹。」

妳把自己的手捲煙朝向他。來臺後,沒了七星檸檬葡萄爆珠,很難捱,只好將就,改吃捲煙。

「妳還記得我說過妳似《三隻小豬》裡茅草屋被吹倒後即落跑的豬大哥嗎?」旻承抽了,比平常嗆,咳了兩下。

「記得。」妳朝他擺白眼:「我肯定不是甚麼好比喻。」

「不僅是妳,今天的講者也是。你們都是。」

那算是甚麼意思?是諷刺妳──你們這些人太笨嗎?要到房子被吹倒才驚覺茅草做的房子從不穩固,根本甚麼都做不了?還是覺得你們沒種,房子都沒了就只懂落跑,跑到別家逃,也不想反抗。

「是是是,知道你最棒了。你是最聰明的豬小弟,會用磚頭建屋,吹也吹不倒,推也推不塌,好棒棒喔。」妳拍拍掌,把煙噴到他面前。

「這就證明,你們都弄錯了重點。」旻承隨手一拂,未有生氣:「我吧,或是我認識的大多數人,比較傾向於是豬二弟吧。」

「用木頭建屋,待豬大哥跑到他家後,同樣被大灰狼一推房子就倒的那個?」

他點點頭:「不過我們的分別在於,早在我們建屋時,已知道木頭脆弱得很。」

「那怎麼不一開始就用磚建?」

「因為沒有。」

「那去找啊?去問人借啊。怎可能沒有?」

「就是沒有。」

「那就直接住在隨時會塌掉的木頭屋內?怎麼不逃?」

「阿不然咧。逃去哪?難不成人人有本錢去國外?看看,現在呢,你們突然失去房子,創傷後遺,就跑到我們家嚷嚷,強調狼多可怕、兇猛、邪惡,必須小心。我們可是,打從一開始在這房子住下來時就知道了。」

妳偏執於貓的絕對安全,與他們置諸度外的穩定秩序,何其虛妄。

終告明白,人們一派輕鬆且拿事情沒輒的模樣,之於地震、之於戰機航行的天空、之於貓、之於恐懼與威脅、之於不穩與變化,多半抽個煙,聳聳肩,報以一句:「那也是,沒有辦法的事。」

搖搖拽拽晃著的不穩定感,人之渺小,日日夜夜習以為常的共存。

天色陰沉,橘白貓攀至妳家陽台,連聲喵叫。妳看外頭似要下雨,乾脆打開玄關的玻璃門,把糧盤置於客廳。貓嗅到罐頭肉香,起初躊躇於門外,尖聲喵叫如長嘯,急躁而不耐煩,彷彿命令妳應移端糧盤到門外,教牠方便。

但妳未有理會,心念一動,不如來個測試?

貓先以前爪輕踮玄關地板邊界,圓頭微晃,鼻頭因翕動而牽拽幾根鬍子,輕輕搧擺──貓好奇了,頭顱於門邊前後伸搖,嗅嗅望望,左顧右盼房子裝潢──忽倏身後雷聲巨響,嚇得貓弓身彈起,尾巴瞬間豎直炸開,下意識連滾帶跑衝進房子。

那邊廂外頭已下起大雨,淅瀝如豆落。

貓順著氣味,探頭探腦直往餐盤走去,蹲下來,津津嚼食肉湯。

待妳洗過餐盤回到客廳,牠竟自來熟地爬上沙發蜷縮伏頓,尾巴有一下沒一下拍動。妳把電視聲量調小,盯緊看似溫順而無所防備的貓和沒關的門,這是否意味,牠也適應室內無風無雨的居家生活?要不要,乘其鬆懈,躡手躡腳走到門口,快速利索把門合上──這是正確決定嗎?

良久,門縫滲水,蚊蟲紛飛進光處。妳想,也許先關紗網。稍一動身,貓即警覺醒來,原地俯前爪子,匍匐弓身,臀部朝上翹,毛髮半豎,伸個懶腰,好像未睡醒,朝妳瞇覷兩眼。

在妳以為牠或要舒順打個呵欠,轉身再睡時,貓已以極其迅捷的姿態,奔竄離屋。剛碰得門外濕滑地面,貓有一剎閃躲,像要退回室內,雨珠落在牠橘白相間的短毛間,像一根根幼刺。牠前後顧盼,左右游移兩步,喵叫兩聲。雨越下越大,妳倚在門邊向牠叫喚,貓的尖角耳朵聳聳,是下定主意了。鎖定目標,前爪一攀,後腳一瞪,矯健軟潤的身軀一折,躍上陽台。

不忘佇於欄間,朝妳一瞥,定定的,眼神深邃。

才又飛身躍跳到屋外,沒入濕漉的雨勢中。


※ 本文摘自 《樹的憂鬱》,原篇名為〈野貓〉,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