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GPS可以精確定義空間和時間,卻沒辦法帶來人類需要的親切感
文/賽門.羅伯斯;譯/謝慈
有人說,洪堡德是萬事通,凡事都想追求真相。他曾帶著科學器材和動物籠舍,乘船沿著奧利諾科河(Río Orinoco)向上探索、翻越崇山峻嶺,甚至將自己垂降到火山口。過程中,他丈量任何事物:角度、高度、壓力、流動、距離和溫度。他相信宇宙中存在秩序,可以精準測量,「洪堡德式科學」指的就是使用儀器仔細丈量彼此相關的現象。在洪堡德的觀點中,數據是一切科學理解的基礎,在許多方面,他都是理性時代的表徵。
身為地理、自然學家以及探險家,洪堡德有許多發現。他注意到,地球磁場會隨著從兩極接近赤道而提高密度。包含洪堡德企鵝在內,有許多物種都以他命名,也有許多海流、冰河、河流和山脈都繼承他的名字。身為博物學家,洪堡德也擁有許多地圖,對於西班牙在中南美領地的地圖繪製,也有很大的貢獻。在中南美洲時,他不只是花時間普查當地原住民和殖民地的人口,也記錄他們的交易模式。
著迷於丈量地圖的洪堡德也是笛卡兒的信徒,因為笛卡兒正是座標系統的發明者,讓人們可以透過客觀的數字系統認識世界。該系統可說是現代世界的基礎,從洪堡德的貢獻,到現代的谷歌地圖,都和經緯度脫不了關係。
關於笛卡兒發明座標的靈感是這樣來的。他平常都起得比較晚,某個早上還躺在床上時,一隻蒼蠅從他眼前飛過,引起他的注意。正當他想知道有沒有方法能記下蒼蠅的飛行路線時,突然領悟到,如果能用兩條垂直的L字型軸線表示房間的形狀,就能用其中一個角落當固定參考點。圖表上的任何一點都能用兩個數字表示,代表蒼蠅的高低和距離遠近。一組數字可以用來表示蒼蠅的位置,一組序列則能描述蒼蠅在空間中的移動。
笛卡兒在一六三七年發表《幾何學》(La Géométrie),其中除了介紹座標的概念,也涵蓋許多新發現,讓人們首度能用數字表達難以實際建造或輕易想像的事物,座標幾何系統於是誕生。此後,人們能繪製視覺和空間,在溝通或產品製作上也沒有太大的問題。如今,只要靠著數學,世界就能被畫成圖。
加拿大的大型物流軟體公司Descartes使用笛卡兒的名號,似乎也不令人意外。這類軟體能幫忙維繫供應鏈的「即時」平衡,讓貨架上供貨充足,工廠也能得到需要的零件,這些都得依賴笛卡兒的幾何製圖。生活中有許多隱形系統,依賴的都是由三十一個人造衛星組成的全球定位系統(GPS),這套系統可以公尺為單位,描述人或事物的位置。藉由此科技,能追蹤水果從農場到商店間的路途,替運輸的車輛找到最理想的路徑,以確保運送過程最有效率。這一切之所以能成真,都是因為笛卡兒結合代數與幾何,創造座標系統。
全球定位系統一開始由美國軍方開發,在一九九○年代才開放一般民眾使用,如今已廣泛運用於許多日常科技。定位系統可以追蹤車流或卡車隊伍,支持衛星電話的運作,並且可以為照片等數位物件做地理位置標記,定位於地圖上。除此之外,也支援許多需要定位的手機遊戲。但我們最熟悉的,應該是幾乎每天都會使用的導航,包含汽車使用的衛星導航等,提供最佳路線的建議或是推薦大眾運輸工具,幫助我們在城市中移動。
在城市裡隨興走走,你會發現身邊的人都沉浸在智慧型手機螢幕,幾乎不再留意周圍事物。行人的頭都埋在手機裡,想確保行走的方向正確、沒有轉錯彎。大概很難想起,在智慧型手機問世之前,我們如何靠著地圖找路,或是和朋友會面之前,就把所有細節都安排好。畢竟,如今可以只說個大概的規畫,細節的部分臨機應變就好。開車的旅程也同樣被改變,可以得知精確的抵達時間、前方的交通問題、推薦的替代路線,以及測速照相的出沒地點。
科技便利生活,卻伴隨人性冷漠
有許多人遵照導航的指示開車,卻掉進河裡,這類的事件總讓我們認為全球定位系統讓使用者過度依賴。然而,針對衛星導航系統對駕駛影響的研究指出,該系統的確「減少需要付出的注意力」。美國康乃爾大學的研究顯示,衛星定位系統提供免費的導航與定向服務,代表人們開車時不再需要思考自己的位置或行駛方向。因此,開車所需要的技術和注意力就相對減少。當我們越沉溺於導航系統的虛擬世界,與環境就會越疏離。當我們透過儀表板上的資訊與世界互動,需要停車請路人協助的機會就越少。
所造成的結果,就是我們不再參與周遭的環境,反而盲目遵從導航的指令,對四周地景的了解也就因而減少。我們不再需要注意導航螢幕以外的事物,也就不需要記住可能對未來認路有幫助的地標或街景。我們對於周圍景物的了解,也就越來越與身體脫節。
有些人透過生活經驗了解一座城市,反覆感受城市的流動、景色和街道,這就是所謂的體現知識。而體現知識和科技通的不同,清楚顯現在倫敦計程車司機和衛星導航系統依賴者的身上。倫敦計程車司機在取得牌照合法上路之前,必須先通過「知識」測驗。他們得向考官證明自己能在不同的情境中,在倫敦市中心半徑九公里的範圍,運用最短的路徑,在任兩個地標或地點之間來往。
能通過知識考驗,通常會被視為記憶力的勝利,研究也顯示,倫敦計程車司機腦部負責空間和導航資訊的海馬迴(Hippocampus)會變得特別大。然而,想要成為司機的人並不是坐在教室中學習知識,而是必須花上三年的時間,騎著機車練習三百二十條路線,每年平均要騎超過九萬公里,為可能的考試路線做準備。
過程的其中一個重點是「指向」,也就是熟悉倫敦的街景。指向包含注意公司和建築物的標誌、新建築物的竣工,以及大大小小的歷史性紀念碑和特殊景觀。司機不能只靠街道名稱導航,也必須熟悉地標。他們騎著機車用身體學習,盡可能吸收所有細節,希望自己在考試時能順利回憶,並好好發揮。
倫敦的計程車司機起初對衛星導航不屑一顧,這樣的態度可說是人盡皆知,有些人甚至強烈反對因為導航技術而出現的優步(Uber)等共乘服務。優步的司機不只降價競爭,而且在計程車司機的眼中,他們根本不知道倫敦的街道和交通狀況。計程車司機和衛星導航系統的戰爭,可以歸類為傳統與現代之爭,或是既得利益者與大眾化科技之爭。雖然有些計程車司機的儀表板上也裝載衛星導航,但他們認為自己的知識是無可取代的。
他們依靠的不是衛星導航對於空間的抽象概念,也不需要遵循指示。他們可以感受交通的流量和密集度,並依此調整路線,甚至宣稱可以在其他人車上的全球定位系統更新之前,就先發現道路施工或其他封路的狀況。他們不需要專注在儀表板一角的小螢幕,因此可以邊開車邊講些俏皮的話娛樂乘客,這些正是他們的優勢。
為全球定位系統貼上「去身體化」的標籤,並不代表否定其存在的意義,而是強調這類發明的特質。全球定位系統最大的優點就是空間和時間上的精確性,卻沒辦法帶來人類想要的親切感。
如果在谷歌上搜尋一間餐廳,你會得到許多有用的資訊:地址、營業時間、電話號碼和評價。此外,谷歌也提供該地點的繁忙程度,讓我們能進一步知道訪客的類型、地點的氛圍。谷歌判定繁忙程度的標準,是根據在建築物內偵測到多少支智慧型手機。
然而,如果餐廳裡充滿共享浪漫晚餐的情侶與開派對的學生,會是完全不同的情境。星期五晚上的情況和星期一傍晚也截然不同,但這些細節卻無法反映在繁忙程度的數據上。語意學家阿爾弗雷德.柯日布斯基(Alfred Korzybski)曾說:「地圖並非疆域。」我們對事物的描述並非事物本身,而世界地圖並不能確切描述真實的樣貌。
上面的故事還可以用另一個角度思考:描述性知識和習得性知識(或稱經驗性知識)的差異。關於餐廳的訊息,谷歌可以告訴我們的屬於前者,也就是一些特色和數據,能提供該營業場所的部分敘述;習得性知識很不一樣,依賴的不只是外顯或能加以敘述的訊息,有些部分也必須靠親身體驗才能獲得。有意思的是,科技所帶來的「描述性知識」,往往讓我們目眩神迷,甚至因此忽視習得性知識。
全球定位系統是現代世界的特有科技,我們已經知道其根源來自笛卡兒的時代,而心智超越身體的論點也在同一時期奠基。從笛卡兒試圖記錄臥室裡蒼蠅飛行的軌跡,一直到座標幾何的出現,改變的絕不只是人們日常移動的方式。我們不再親身參與周遭的世界,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去身體化的效率,讓我們能迅速穿越空間,不用再與周圍接觸。這樣缺乏經驗感的效率,以及缺乏深層理解的知識,同樣也反映在其他類似全球定位系統的科技中,凸顯我們重視心智勝於身體。大數據分析的出現就是一個例子,代表我們對科學實證的追求,目標是客觀性而非對世界的了解。
※ 本文摘自 《身體記憶,比大腦學習更可靠:臉書、Google、皮克斯的工程師這樣「用身體」,新手變快手的捷徑,滑世代必讀。》,原篇名為〈第二章 你比較相信谷歌地圖,還是自己?〉,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