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沒有「好了」、「不傷心」,而是傷心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
文/陳潔晧
編輯問我,怎麼從悲傷和痛苦走出來,我陷入長思。
以前傷心的回憶四散在我的人生裡,我隨時在小心翼翼地避開它,告訴自己「不要傷心」。緊繃著自己隨時處在「不傷心」的狀態,其實就是被傷心的回憶追逐著。
有些事情與關係,不是我想處理就可以處理好的,例如我和家庭的關係。從寫完上一本書《不再沉默》到現在,將近八年的時間,我的家人都沒有和我再聯絡。人生中最感到無助的時間,除了小時候被他們送到奶媽家,接著就是回憶起這些難以處理的傷痛時刻,我的家庭從來就不是支持我的力量。
從不想面對這個事實,到就算不想面對,但也只能接受這就是事實。我和我以為是家人的關係,就只能這樣。在我人生最脆弱的時候,血緣上的家人不是我想像中的力量,這讓我本來就感到痛苦的心境,陷入更深的絕望。每年在生日那天,我都會感到迷惘:什麼是「生」,而我為什麼會「生」在這個家裡?我崩潰過不止一次。
這兩年去演講推廣《蝴蝶朵朵》時,問過好幾個來接待我們的人,都是有點年齡、經歷、智慧的人。我問他們,當你們的家人消失的時候,究竟怎麼樣才能感到不難過。一片沉寂後,對方就流下眼淚,哭了出來。我重複思考這件事,什麼是大家口中的「好了」、「走出來」、「不難過」,也許實情是從未「不難過」,想起依然是柔腸寸斷般的傷心,只是我們平常不講。
我總以為是有什麼標準來衡量痛苦、傷心、眼淚的狀態,以及從悲傷「走出來」的標準。每個人都這麼迴避悲傷,好像不能有一滴眼淚流出來。開始對大眾敘述我的經驗後,我才意識到:我們都需要哭,我們都經歷很多難以承受的悲傷,只是大家都不講。
知道這個狀態後,我比較接受自己了。我沒有「好了」、「不傷心」,而是傷心就是我人生的一部分。想起來就會傷心,在整理安放後,這些傷心的回憶有了屬於它自己的祭壇。我不時就會走到祭壇前,對著它流淚。我需要這樣做。
也許是我和思寧之間存在著聯繫,好幾次是在夢境裡,我聽到她呼喚我的聲音。後來漸漸地,我的家人從我夢境裡消失,而思寧陪伴著我,無論在我醒的時候,或在我的夢境裡。夢裡,我們一起逛夜市,一起吃早餐。醒來以後,也一起吃早餐,我們隨時都在一起。我想不到更安慰的事情。那個過去努力苦苦追尋的夢與失落,我以為此生無緣之處,那個稱為家的地方,就在我們兩人之間。
※ 本文摘自 《遠方有哀傷,此地有我》,原篇名為〈後記──稱為家的地方〉,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