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從不獨自喝酒,那沒有樂趣;也不想獨自喝酒,除非我變成酒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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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不獨自喝酒,那沒有樂趣;也不想獨自喝酒,除非我變成酒鬼

文/約翰.史坦貝克

1

青春時,我就渴望遠走他鄉,成熟的大人對我保證,成熟會治好這種癢。等我來到號稱成熟的年紀,他們開給我的解方是中年。中年時,他們又保證,年紀再大一點就會退燒。如今我已經五十八歲,也許衰老會有用。統統沒用。粗獷的船隻鳴笛聲響個四聲,依舊令我後頸部的鬃毛直豎,雙腿蠢蠢欲動。噴射機的聲音、引擎的預熱聲,甚至路面噠噠的馬蹄聲,都會觸發我原始的顫慄,令人口乾舌燥、雙眼空洞、掌心發熱,胃在肋骨下方猛烈翻攪。換句話說,我沒有進步;進一步說,一日浪人,終生浪人。這病恐怕是治不好了。我寫下此事,不是為了指示別人,而是為了給自己知道。

當不安於室的病毒攻佔一個叛逆之人的心,當離開此時此地的道路看似寬闊、筆直又甜美,受害者的首要之務,就是替自己找一個出發的好理由。對一個有經驗的浪人來說,這並不困難,他有一整座內建的藉口花園任其挑選。其次,他必須從時間與空間的角度計畫此行,選定一個方向和一個目的地。最後,他必須付諸實行,如何前往?帶些什麼?要停留多久?這是個千古不變的過程,我把它寫下來,是為了不讓新加入浪人國度的人,例如初識罪惡滋味的青少年,以為那是他們的新發明。

一旦旅程規劃完畢、整裝完成且付諸實行之後,就會有個新因素加入,掌控全局。一段旅程、一次長征與探索,都是一個與眾不同的個體,它擁有自己的特質、稟性、個性和獨特性。一段旅程就是一個個體,沒有兩個相似的旅程。所有的計畫、保護措施、管控與強迫都是徒勞無功。我們在掙扎多年之後終於發現,不是我們主導旅程,是旅程引領我們。導遊、行程表、訂房訂位,所有鐵則與必然一旦碰上旅程自身的性格都將粉身碎骨。只有在認清這點之後,一個徹頭徹尾的浪人才能放鬆下來,隨波逐流。也只有如此,挫折沮喪才會消失。由此看來,旅程就像婚姻,有件事一定是錯的,那就是,以為能夠掌控一切。說出來讓我感覺好多了,但我說的這些,只有親身經歷過的人才會懂。

5

新英格蘭地區的過冬準備很極端。這地方的夏季人口一定很龐大,街道和高速公路一定塞滿了想躲避黏膩高溫的波士頓和紐約難民。如今,熱狗攤、冰淇淋小鋪、搜奇古玩店、莫卡辛軟皮鞋和鹿皮手套商店等,全都大門深鎖,很多店家在門口擺上寫著「明年夏季開始營業」的字卡。我一直無法習慣沿途數以千計的古董店,每間店裡滿是經過認證的古代垃圾真品。我相信,殖民地時期的北美十三州住不到四百萬人,卻是家家戶戶都在瘋狂產出桌子、椅子、瓷器、玻璃、蠟燭模具、奇異造型的鐵和紅銅和黃銅製品,好在日後賣給二十世紀的觀光客。光是在新英格蘭地區沿路販賣的古董,就多得足以佈置五千萬人的住家了。要是我有生意頭腦,又有那麼一點在意我那未出生的曾孫(而我沒有),我就會蒐集所有的垃圾和報廢汽車,再小心翻找城市垃圾,並將所有辛苦找來的戰利品堆成一座座小山,噴上海軍噴在封存船艦上的東西,將它們封存。等到一百年後,我的子孫獲准打開這座寶庫,就會成為世界古董之王。要是祖先們棄如敝屣的破銅爛鐵可以這麼賺錢,你想想看,一輛一九五四年的奧兹摩比汽車或一台一九六○年的烤吐司機會有多值錢哪──還有那復古威靈牌電動打蛋器──噢,老天,潛力無可限量啊!那些我們得花錢找人拖走的東西可以帶來財富。

要是我顯得太過關心垃圾,這是因為我的確如此,也的確擁有一大堆──堆滿半個車庫的破銅爛鐵。我拿它們來修理其他東西。紐約薩格港附近有個廢品舊貨商,不久前,我將車子停在他的展示庭院前,走進店裡客客氣氣地瀏覽存貨,看著看著突然發現,我擁有的東西居然比他還多。不過這也可以解讀為,我是真心、且近乎錙銖必較地對那些沒有價值的東西感興趣。我的藉口是,在這個蓄意汰換物品的時代裡,如果有什麼東西故障了,我通常可以在收藏品之中找到零件來把它修好──不管那是馬桶、馬達或割草機。但我想,實情是,我就只是很喜歡垃圾而已。

早在展開旅程之前,我就知道自己每隔幾天就得住一住汽車旅館,倒不是為了睡覺,而是為了一個豪華的熱水澡。在羅西南提小屋裡,我用茶壺燒熱水,拿海綿進行擦澡,但用小水桶盛水擦澡,洗不乾淨,也毫無樂趣可言。泡在熱騰騰的浴缸裡是一大享受。不過,我出發沒多久,就發明了一種你很難超越的洗衣方法。方法是這麼來的。我有一個附蓋附提把的大塑膠垃圾桶,因為皮卡車行進時它總是東倒西歪,所以我用一條強韌有彈性的橡皮繩,將它綁在小衣櫥的掛衣桿上,這樣一來,不管它如何上下左右任意跳動都不會再翻倒了。有一天,當我打開垃圾桶,將跳動了一整天的垃圾倒進路邊垃圾桶時,看見了史上交纏混合得最為徹底的垃圾。我想,所有偉大發明都源於類似經驗吧。於是隔天早上,我將塑膠桶清洗乾淨,放進兩件襯衫、內衣褲、襪子,加入熱水和洗衣精,再用橡皮繩將桶子綁在掛衣桿上,讓它在那裡瘋狂地整天又跳又扭。當晚,我在小溪裡將衣服沖洗乾淨,我敢說,你絕對沒看過那麼乾淨的衣服。我在羅西南提窗邊綁了一條晾衣服用的尼龍繩。從此以後,我的衣服就是一天邊開車邊洗,一天晾乾。我甚至出國時也用這個方法清洗被單和枕頭呢。這招雖然很高明,但熱水澡的問題還是無解。

在距離班戈市不遠處,我駛進一家汽車旅館,訂房入住。房價不貴,招牌上寫著「冬季超特惠房價」。房間極為整齊乾淨,放眼所及全是塑膠──塑膠地板、塑膠窗簾、完美無瑕的塑膠防燃桌墊,和塑膠檯燈遮罩。只有寢具和毛巾是天然材質。我前往旅館兼營的小餐廳用餐,那裡也全是塑膠──塑膠的桌布和奶油碟,糖果和餅乾包在玻璃紙裡,果凍被用玻璃紙密封在塑膠棺木裡。當時是傍晚,而我是唯一的客人。就連服務生身上穿的也是可用海綿擦拭清潔的塑膠圍裙。她並不快樂,也沒有不快樂,她什麼感覺也沒有,但我不相信有人是什麼感覺也沒有。一個人的內在一定有些什麼,否則外殼會塌陷崩壞。那空洞的眼、懶散的手,和擦著厚厚一層粉的臉頰──像撒上塑膠糖粉的甜甜圈──一定擁有記憶或夢想。

我逮住機會問道:「妳再過多久要去佛羅里達州?」

「下禮拜。」她無精打采地說。然後,在那隱隱作痛的空無之中,有個東西如夢初醒,「是說,你怎麼會知道我要去?」

「我大概會讀心術吧。」

她注視著我的鬍子,「你是表演藝人?」

「不是。」

「那你說的讀心術是什麼意思?」

「我猜的。妳喜歡那裡嗎?」

「噢,當然!我每年都去,那邊冬天有很多服務生的缺。」

「妳去那邊幹嘛?我是說,玩些什麼?」

「沒玩什麼,就到處閒晃。」

「妳有釣魚或游泳嗎?」

「還好,就只是到處閒晃而已,我不太喜歡那邊的沙,皮膚會癢。」

「賺得錢多嗎?」

「那邊的遊客很小氣。」

「小氣?」

「他們寧可把錢花在買酒。」

「不然應該?」

「寧可買酒也不願意給小費。跟這裡的夏季遊客一樣,小氣。」

世界很奇妙,有人可以讓一個房間充滿熱情活力,但也有些人,這位女士就是其中之一,可以榨乾一切喜悅和正能量,吸走所有歡樂,自己也沒從中得到任何養分。這種人會在周圍的空氣裡散播灰暗。我大概因為長時間開車,活力和抵抗力低下,所以被她傳染了。我感到非常悲慘憂鬱,只想爬到一塊塑膠布底下死去。她絕對可以是很好的約會對象、很好的情人,我努力想像那個樣子的她,卻辦不到。我一度考慮要給她五塊錢的小費,但我知道這麼做會怎樣──她不會高興,只會覺得我瘋了。

我重新回到那個乾淨的小房間。我從不獨自喝酒,那沒有樂趣;也不想獨自喝酒,除非我變成酒鬼。但是今晚,我從庫存裡拿出一瓶伏特加,帶回小房間。浴室裡擺著兩個玻璃紙包住的水杯,玻璃紙上頭寫著「為了保護您,這些水杯皆已消毒。」馬桶蓋也圈著一張封條,封條上寫著「為了保護您,馬桶座墊已使用紫外線消毒完畢。」每個人都在保護我,真是太糟糕了。我撕開玻璃杯的外包裝,又用腳暴力地扯下馬桶封條。

我倒了半杯伏特加,喝掉,又倒了半杯。然後我浸在浴缸的熱水裡,陷入徹底的悲慘情緒之中,再沒有任何地方有任何好事了。

查理也被我感染了,但牠是一隻英勇的狗。這個老傻瓜走進浴室,像小狗一樣玩起塑膠浴室腳踏墊。好一個朋友,多麼有個性!然後牠衝到門邊放聲大叫,好像我遭到壞人襲擊似的,要不是因為所有的東西全是塑膠,襲擊者恐怕已經得逞了。

我想起一個北非的阿拉伯老人,一個雙手不曾碰過水的男人,他曾經用玻璃杯裝了一杯薄荷茶請我喝,玻璃杯久經使用,累積了厚厚的汙垢,不再透明。但他遞給了我友誼,杯子裡的茶水因而變得極為美好。我沒有因為欠缺保護而掉牙,也沒有哪裡開始化膿。我不禁建構出一個形容「保護與依賴關係」的新法則──哀傷的靈魂會比病菌更快致你於死地,而且快得多。

要不是查理又搖又跳地說著「Ftt」,我都忘了每天晚上牠可以得到兩塊狗餅乾,還能外出散步提神醒腦。我穿上乾淨的衣褲,和牠一起走進星光朦朧的夜晚。極光也出現了,我這輩子沒看過幾次極光,層層疊疊的極光像個偉大的旅者,莊嚴隆重地在無邊無際的舞台佈景上移動。玫瑰紅、羅蘭紫和深紫色的極光在夜空中移動、脈動著,還有因寒霜而更顯明亮的星子穿透極光,將光芒射向大地。這正是我此刻最需要的東西!我一度在想,是否應該去抓住那個服務生,將她踢出屋外看看這片天空,但我不敢,因為她恐怕能摧毀永恆與偉大,讓一切美好從你的指縫流逝。空氣裡的寒霜帶來一種甜美的刺痛感,查理走在我前方,對著修剪整齊的整排水蠟樹一一抬腳致敬,所經之處無不白煙裊裊。走回我身邊時,牠很高興,也為我感到高興。我給了牠三塊狗餅乾,弄亂那張無菌床,跑去睡在羅西南提露營車廂。

※ 本文摘自 《查理與我》,立即前往試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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