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多年後,我才發現媽媽便當的秘密⋯⋯
文/一青妙;譯/陳惠莉
一九八○年代前半,我們一家人曾經從臺灣的臺北車站搭上一大早的火車,前往位於東海岸的花蓮縣旅遊。
說到花蓮的觀光勝地,那當然要數斷崖絕壁聳立的清水斷崖,和以奇岩怪石聞名的太魯閣溪谷了。
「載著我們一路往前飛奔的列車穿過山間,一眼就可以望見浮在雄偉而遼闊的海岸線上的夕陽。列車上的人們都很親切……」
說真的,我很想這樣鉅細靡遺記錄下過程,然而,當時還只是小學生的我幾乎沒有留下什麼回憶。我只記得發生在列車上的事情。
外出旅行時,母親一定會在紙袋中準備好塑膠的手工嘔吐袋。
我的三半規管天生就比較差,不管搭乘什麼交通工具,馬上都會覺得不舒服,把周圍的人搞得人仰馬翻。以防萬一時所使用的袋子,至今依然是我外出時的必需品。就地形來說,臺灣國土的南北有高山縱走,要直接往來於東西方是相當困難的一件事。要前往花蓮,就要按照順時鐘的方向,從北方繞過臺灣的海岸線移動,所以相當耗費時間。再加上在險峻斷崖上行駛的列車搖晃得非常厲害,在移動當中實在很難享受旅遊的樂趣。
我從早上出發後就一直處於迷迷糊糊的狀態,唯一能夠恢復精神的時段就只有母親遞給我微溫的「臺鐵便當」的中午時分。
「臺鐵便當」是臺灣的車站便當之一。對我來說,臺灣鐵道之旅的極致樂趣,就是享用火車便當。
每個主要的車站都有販售火車便當,但並不像日本的車站便當那麼具有強烈的地方色彩,基本的款式就是在米飯上舖主菜和一顆蛋、一片豆乾和蘿蔔乾,只有一些車站會在主菜和配菜上稍做變化。
初期的臺鐵便當是裝在鋁製的便當盒裡銷售,但是回收率太差,成本太高,因此現在都改用木盒或紙盒。
特別有名的火車便當有三種。新北市福隆車站所販賣的「福隆便當」多半用豬肉做主菜,配菜則放了香腸、高麗菜、芥菜。臺東縣池上車站所販賣的「池上便當」則裝了彈性十足,黏度適中,號稱臺灣最好吃的「池上米」,上頭擺有滷雞腿。前往知名觀光景點阿里山的途中,有奮起湖車站販售的「奮起湖便當」,裡頭有很多菜,特色是放有雞腿及沾了紅麴的炸排骨,以及山蔬。
想吃鐵路便當,就得在列車停靠在有販售便當的車站之前,事先在車廂內準備好錢,趁著短暫的停靠時間,快速逮住在月台上叫賣的小販。
當時吃的主菜是一種稱為「排骨」的帶骨豬肉。作法是把巴掌大小的「排骨」先用醬油和大蒜製成的醬汁醃漬,再裹上一層薄薄的油炸粉油炸,之後再放在米飯上。配菜只有滷蛋和高麗菜、胡蘿蔔等少量的蔬菜和酸菜。雖然很簡單,可是卻美味極了。
鐵路便當之所以用了大量經過調味和油炸的食材,可能是考量到臺灣地處亞熱帶,希望用這種烹調方式可以不傷害到食材。類似「臺鐵便當」的便當在一般的街上也買得到,然而或許是特別的空間感使然,在列車上吃到的「臺鐵便當」,很不可思議的,特別能夠挑起人們的食欲,連瘦小又吃不多的我也可以吃得比平常多,這著實讓母親大喜過望。
至於飲料則是在車廂內用熱水沖泡自己帶來的放在水壺中的茶葉。大部分的乘客都是這樣一邊喝茶一邊吃「臺鐵便當」,所以說到小時候在臺灣的鐵道之旅,印象中就是在用餐時間裡,車廂內總是充滿了便當的「排骨」和茶的香味。

最近,隔了多年之後,我有機會在臺灣來一趟列車之旅。初夏的某一天,我搭上臺北發車,名為「自強號」的特快車。
所謂的「自強號」是源自一九七一年,臺灣的中華民國政府退出聯合國之際,蔣介石所喊出的口號「莊敬自強,處變不驚」。臺灣特快車的名稱很有趣,除了「自強號」,還有「復興號」、「莒光號」等,同樣都是取自蔣介石的訓詞,是政治味極為濃厚的命名。我相信一定有人覺得這樣的名稱很詭異,不過我倒認為以飛奔行駛的特快車的名字來說,也沒什麼不好。
但是,說是特快車,感覺上就像日本的地方線一樣,似乎並沒有特別快。車廂裡的座椅,讓人有種彈簧在屁股底下噗噗噗「主張自我」的感覺,與其說是鬆軟感,不如說是一種裡面根本什麼填充物都沒有的乾澀感。
或許因為是平日,乘客很少,我一個人獨占了兩個座位。
雖然距離中午還有一段時間,但因為擔心在臺北車站買的「臺鐵便當」變冷了,我趕緊拿出來吃。用橡皮筋固定住的,沒有隔板的紙盒依然有著舊時的風貌。打開蓋子一瞧,排骨、滷蛋和酸菜也跟以前一樣橫躺在米飯上,只覺得排骨小了很多。明明是同樣的東西,卻有不同的感受,是因為印象隨著年齡的增長而有所改變嗎?小時候看起來比自己手掌還要大的排骨,現在看起來卻是那麼可愛,感覺上再多吃一塊也不成問題。
便當的味道也跟以前一樣,非常好吃。滷蛋的味道更是一絕,連蛋黃都滷得很透徹,好吃到覺得一口吃下它有點太可惜了。連平常最不擅和無味的白米飯打交道的我,也因為從排骨滲出來的汁和油的調味,不消多時,就把米飯一掃而光。
我每年會和交情很好的中學、高中同學碰一次面。就算平常鮮少聯絡,一見了面還是有說不完的話,一眨眼,時間就飛逝了。
談話的內容不拘,最令人感到情緒高漲的部分還是學生時代的故事。
校外旅行時一夜不睡被逮個正著,一夥人一起被罰坐在飯店的走廊上;在靠海的學校長泳,最後累得不成人形;提早離校,跑去看日本棒球比賽;在籃球比賽中,和有暴牙的對方選手撞個正著,被對方的牙齒劃破了臉頰。
每一件事都是讓大家笑得樂不可支的回憶。
而且一如往常,「小妙的便當」總是會成為眾人談論的話題。
「小妙的便當真的是與眾不同呢。」
「就是說嘛。沒看過那種便當。」
即便經過了二十年,我的便當仍然鮮明地留在同學們的記憶中。我當時到底帶了什麼樣的便當啊?
我出生後六個月就遠渡重洋到臺灣,在臺灣待了大約十一年。母親特地為我做的第一個真正的便當是要就讀臺灣的小學時帶去學校的便當。
臺灣的便當文化普遍受到日本殖民時代的影響。走在街上,沿路到處都是「便當」的招牌。聽說「臺鐵便當」也是來自日本的車站便當。「便當」一詞起源於中國南宋時期的俗語,意思是「便利的東西」、「方便」,後來這個單字傳進日本,成了吃飯的「便當」。
關於便當,看遍全世界,我有了一個相當有意思的發現。
不以米飯為主食的國家,便當內容多半都很簡單素淨,譬如三明治或漢堡、蔬菜棒還有餅乾、蘋果等。
以米飯為主食的亞洲圈,除了日本,都不習慣吃冷飯,攤販之類的外食文化高度發展,人們多半會在當場吃著保持溫熱、剛煮好的飯食。
可是在日本,「便當」的習慣自古以來就根深蒂固了。也許是日本的米飯在冷卻後依然美味無比的關係吧。在下過許多工夫後,不但米飯外表看起來美觀,放冷後也依然可口,不會出水,不易損傷,同時還考慮到了配菜的搭配和營養的均衡。最近甚至出現了以動畫人物為主題的「角色便當」、裝點得很漂亮的「裝飾便當」,形成了足以向全世界誇耀的日本飲食文化「BENTO」。
也就是說,站在全世界的角度來看,理所當然在日本銷售的便當是相當稀有,也是讓人羨慕的食物。
在臺灣,便當的形式都與將所有配菜擺放在米飯上的「臺鐵便當」相同。在臺灣時,母親做的便當也是在便當盒的底部舖上一層米飯,上頭再舖上配菜的基本款式,但是配菜每天都不一樣,種類相當豐富。蔬菜、肉、魚各占一小個區塊,共享共存,不像日本的便當,會將配菜區隔開來,所以配菜的醬汁都滲進米飯,結果味道都混在一起,適度的為白飯調了些味道,也讓白飯吃起來變軟了。
小時候,臺灣的學校規定學生帶到學校去的便當盒必須符合三個必備條件。
第一,要使用鋁的材質。在臺灣,一到學校就要先把便當交給校方保管,用以鍋爐加熱的保溫箱來保溫。塑膠製的東西遇高溫會融化,所以一定得是金屬製的。
第二,形狀必須是四方型的。教室前面擺放著兩個大小一如蘋果箱的鋁箱,學生一到學校,第一件事就是把從家裡帶來的便當盒放到那個箱子裡。如果便當盒是橢圓型的,箱子裡不好收納,所以四方型的便當盒自然而然就成了主流。
最後第三個條件是要有包裝。班上有負責抬便當的值日生。值日生要負責把裝了班上所有同學便當的鋁箱搬到加熱便當的鍋爐室去。因為箱子很重,在搬運的過程中,可能會不小心摔落,如果沒有包裝好,便當盒蓋會打開,食物會散落一地。
為了要符合這三種條件,結果大家的便當盒外觀幾乎都沒什麼差異。所以我們會把像「狗牌」一樣,登記了學籍號碼的牌子用細繩穿好固定,以做為區隔。這個便當牌在入學時就會分發給所有學生。
便當的主菜多半是用醬油熬滷的雞腿或豬肉、炸鱈魚等營養滿分,而且又很具份量的菜色。配菜則有空心菜或青江菜、高麗菜、絲瓜、地瓜葉等炒蔬菜,另外還會有小黃瓜或榨菜之類的醃漬物。如果還有空間,也會放入鳳梨或香蕉之類的水果。
母親做的便當都很可口,我總是吃得一口不剩,但是只有一次,便當讓我感到又悲痛又難過。
事情發生在從鐵道之旅回來後不久。平常吃得不多的我在列車行進中,幾乎把整個「臺鐵便當」都給吃光了,或許是從中得到了啟發,母親便買了「臺鐵便當」,將內容物原封不動的移到便當盒裡去。
我一如往常想要打開溫熱的便當蓋子,可是卻怎麼都打不開。我覺得很奇怪,便試著敲敲盒角、搖晃盒身,可是還是一樣。無可奈何下,我只好請老師幫我開,結果,隨著冒出來的白色熱氣溢出的是一塊大得看不到米飯的排骨。
把臺鐵便當的全部內容物都塞進小小的便當盒很明顯是超量了。因為塞得太滿,加溫又冷卻後,裡面的壓力銳減,便呈現真空狀態,以至於打不開蓋子。
老師和同學們都很羨慕我的便當份量百分百,但是我心中卻五味雜陳。因為學校規定要把便當都吃光,沒有吃完的人得面臨兩個嚴苛的選擇。
一個選擇是利用午睡時間和放學後的時間把便當吃完;另一個選擇是,放棄吃便當,讓老師用竹棍打手,以示懲罰。這兩種選擇我都不喜歡。
可是,不管我怎麼吃,便當盒裡的東西都沒有減少。即便腦海中想著愉快的旅行,我還是覺得米飯吸飽了湯汁之後好像膨漲了起來,感覺似乎變更多了。我完全沒了食欲,甚至產生了「我絕對吃不完的」的想法。飯菜整個都冷了,我再怎麼努力挖,都見不到便當盒的底,眼看著午睡的時間就快要結束了。
再這樣下去,我不是得在放學後繼續和便當奮鬥,要不就是死了心,伸出手心受罰。我為了這終極的選擇而苦惱不已,然而,我盤算著終究是沒辦法吃完,便宣布放棄。
忍著被打之後的劇痛,我心中不禁恨起母親來。
「都是媽媽害的,我最討厭媽媽了。」
這是我回到家之後說的第一句話。
我把在學校挨打一事告訴了母親,母親臉上半帶著笑意道歉:「啊,對不起對不起,真是辛苦妳了。份量太多了哦?」這讓我看了更火大。
我是抱著必死的決心努力和便當奮鬥,而且是懷著一決生死的覺悟接受懲罰的,妳怎麼可以講這種話?
我在心中發誓,絕對不再吃這種癟。之後每次出門前,我都一定會先確認一下母親做的便當,要是覺得份量太多,就會要求母親減量。
我進日本的中學就讀時,最先帶的便當就是這種臺灣式的便當。也就是米飯舖滿了整個便當盒,上面再放配菜。
我為學校沒有為學生溫熱便當一事感到驚訝,相對的,朋友也為我奇特的便當感到訝異。
充滿無機質色彩的鋁製便當盒本身就很顯眼,裡面填裝的東西更讓人側目。大家都聚集到我周圍來。眾人帶著冷冷的視線,遠遠看著放在我桌上的奇怪便當。
當天的便當內容是,米飯上舖了一層炒菠菜,而且很恰巧的,又放了讓我想起那可恨回憶的排骨,另外還有半個煮蛋,旁邊則塞了個奇異果。
便當裡面又沒有鵝肝或魚子醬之類昂貴的菜色,為什麼會如此引人注意呢?我自己完全無法理解這種狀況,甚至愕然環視著四周的同學。
朋友們的便當都是塑膠製的便當盒,上頭有著米老鼠或卡通影片中的女孩子朝我盈盈微笑。便當盒裡面用隔板區隔開來,一邊放著撒了海苔或芝麻的白米飯,另一邊則整齊塞著黃色的炒蛋、紅色的香腸、綠色的蘆筍及燉肉等配菜。
如果他們的便當叫便當,那麼我所帶來的東西根本不算便當,反而比較像是隨便弄出來給貓吃的東西。
我想逃離眾人詫異的目光,遂加快速度猛吃,可是變冷的飯菜已經失去了美味,只覺得花了好長的時間才吃完。而當我想吃飯後甜點時,又再度感受到了朋友冰冷的視線。
我抬頭一看,只見大部分的人除了帶主要的便當盒,還會帶一個小容器,裡面優雅的擺放著蘋果或奇異果、鳳梨等水果。可是,我的奇異果卻跟配菜擠在一起。
「沒有加熱的臺灣式米飯吃起來的美味少了一半。」
回到家我便懇求母親,請她幫我改做日式的、重視外觀的便當。
隔天起,白米飯旁邊有著用小格子明確區隔開來的炒蛋,還有牛蒡、蘆筍牛肉捲及小番茄,水果也用別的容器盛裝。我就帶著這樣的便當去上學。
我很高興如此一來就可以和大家融為一體了,但是,日式的便當實在不怎麼可口。因為飯菜分隔,沒辦法放很多配菜進去。我本來就不喜歡吃沒有味道的白飯,而冷掉的飯會變得更硬,也越發變得難吃。母親為我下了很多工夫,希望至少能讓米飯有些味道,譬如用炒飯代替白飯,或者將調味料和米飯混在一起,好讓白飯有些許味道,但是卻依舊遠不及在臺灣吃到的便當味道。
於是,在不知不覺中,我的便當又回到配菜放在米飯上的模式。朋友們也不再為我的豬腳或排骨放在米飯上一事感到驚訝了。也許是大家都免疫了吧。
升上高中後,課本的數量增加,書包的重量漸漸變重了,於是我開始思考上學時如何減少書包的內容物。如果用鋁鉑紙包三明治,或者用紙巾包裹飯糰,吃完後,就沒有東西需要放回書包裡。如果是帶便當盒,就改用折疊式的。
某一天,便當盒裡必須裝進湯汁較多的菜色,此時,我打算放棄帶放了甜點的小容器,便要求母親。
「在米飯上舖保鮮膜,一起放進去吧。」
母親一度拒絕「這樣不是很奇怪嗎?」但最後還是拗不過我的堅持,只好勉強照我的話做。
到了學校,打開便當蓋一看,只見米飯上隔著一層保鮮膜擺放著巧克力和美國櫻桃。
要吃便當時,只要將整層保鮮膜掀起來就好。我自認想出了一個劃時代的創意,遂向朋友獻寶,沒想到得到的回應是:「小妙的便當果然與眾不同。」
結婚之後,時而會幫先生做便當。如果是自己的便當,我會用前一天晚上的剩飯剩菜或不需要費什麼工夫的東西湊和湊和就好,可是,若要為最親密的伴侶準備便當,那可就不能這麼隨便了。
儘量放他喜歡吃的東西吧。不要光是吃肉,也得準備一些蔬菜。打開便當蓋時,看到繽紛的色彩也許會比較有食欲。調味是否恰當,以免飯菜冷了,連味道也跟著打折。同時,我也想幫他準備一些甜點。
看著便當時,吃那個便當的人的臉也會跟著浮上腦海。我希望能給他快樂,希望他能吃得津津有味,希望他吃得健康。回過神來時發現,自己很自然的全心在為對方著想。
如果先生帶回來的便當盒裡還有剩菜剩飯,我就會苦惱是不是不合他的口味?是不是身體哪裡不舒服?
從我進小學一直到高中畢業的這十二年間,連同妹妹的份在內,母親每天早上都早早起床為我們準備便當,一直到她過世之前,總共長達十六年的時間。雖然有時候會抱怨很麻煩,但是只要我回她一句「那就不要準備了」,她就又會露出有點落寞的表情。
母親一直把希望女兒們吃得開心的心願以及滿懷的愛意裝填進小盒子裡。一直到了這把年紀,我才發現自己從來就沒有對母親說過任何感謝的話,一顆心不禁隱隱作痛。
※ 本文摘自 《日本媽媽的臺菜物語》,原篇名為〈旅行時的便當〉,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