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果子離群索書】那樣看陽光挪移,是讓日子繼續下去的因應方法
在陳列的《殘骸書》讀到這麼一則,禁不住又讀了一回〈無怨〉,因為陽光,因為安靜而緩慢在地板上移動的陽光。
這則殘骸說:「在無依無靠的處境裡,我也開始逐漸篤定地經常會有一種只有我自己知道的彷彿很私密而迷人的歸屬感。那常發生在我閱讀,或是注視著陽光極其安靜而緩慢地在地板上移動的過程,或是在放封場上聞到什麼草木的味道時。」
無依無靠需要歸屬感。歸屬感來自閱讀,以及無目的之訴諸感官,看陽光挪移,聞草木味道。
或許只是一些感覺,但有感並不容易,前提是定心。浮躁、暴戾、抑鬱都無法定下心來觀察自然界的細微變化。心亂會遮蔽眼光,眼前景象視而不見,更不用說微細的無聲的光影變化。
一個人會這樣看陽光移動,要嘛是大智慧的哲人,觀察悟道,要嘛就是百無聊賴。
陳列細品景象變化,無關於修道者「萬物靜觀皆自得」的個人修養,那是自我保護 ,是存活之道,是日子還要過下去的因應方法。
在獄中,每個作息,每個想法,都有以上考量。為了保護自己不過於難受,必須做些動作,外人可能沒想到的,如接見。父母不遠千里,北上數小時只換來十餘分鐘的見面。十餘分鐘能說什麼呢?何況許多真話不能講,無非我很好之類的話,相見不如懷念。
相見不如懷念,因為不想和外界有所牽掛,不要與外界產生任何聯想,最好遺忘,從根處遺忘,不要再牽動。不要再牽動到過去的記憶,失去的過去,被隔絕的過去。只能專注當下,更不能想未來,「因為任何牽掛都是徒然,都讓人不得安寧。」
這是一種壓抑,因為壓抑而影響言行舉止,日久下來,人的進退行止便形成某種模式,陳列描述:「我們必須壓抑種種情緒,以免使日子難過,甚至很快地,到後來這些情緒就這樣慢慢隱藏起來了,隱藏得很深。後來,一般人因此總認為我們這種人,似乎大抵是平和溫順的人。」
所有的內在外在,一切的思緒行動,都是為了自我保護。這些微妙感覺早在1980年發表的〈無怨〉一文就表達了。只不過當時還在戒嚴時代,不能清楚交代背景,無法表露作者的政治犯身分。而囚室生活的文章,在副刊發表也有顧慮,原名〈獄中書〉的文章得獎並發表時就在評審建議下改名為〈無怨〉。
當年在《人間副刊》讀到時報文學獎首獎作品〈無怨〉,作者名字陳列,很陌生,從內文看來還是位受刑人,然而文筆厚實、風格沉鬱,猜不出是哪位老手化名所寫,應是新人吧,但新手怎那麼厲害?第二年時報文學獎公布,陳列又以散文〈地上歲月〉奪冠,真是超級新人啊。
記憶年久失靈,〈無怨〉的原文記不得多少,只對陽光挪移的印象很深,相當細緻的描繪。
陳列筆下,囚室中所見的陽光,論形狀:陽光共有十二塊,成三行排列;論與時間的關係:在這個七月的上旬,大抵在午飯後不久就會出現。
陳列入獄的第三天午後,心裡煩憂,正在隨意閱讀。此時「看到了泛黃的書頁上有著兩小塊柔和的亮光,手背和地板上更多。幾乎整個下午,我就那樣定定地看著,我從沒有想到,陽光移動的腳步竟會那般令人怦然心動。以前,我們當然都見過陽光,但絕不會想到它可以分割成多少塊如此細碎的光芒,更怎會想到自己會為幾小塊投射在房間內的光線而激動⋯⋯。」
有時天候陰雨無日頭,便只能揣想陽光投射的位置與外界動作的對應──陽光落在哪條地板橫木上,便是哪位室友身體某個部位的位置,接下來會聽到獄吏走在長廊上的聲音,或者是某個鐵門開闔的轟然撞擊聲,那代表下午審訊和工作的開始。
在讀〈無怨〉前,從未想過陽光可以寫到這麼動人,人與陽光的依存關係可以抽象到這麼親近。而今於《殘骸書》再次讀到,失去自由的人,注視著陽光安靜而緩慢在地板上移動而心生歸屬感,覺得這樣的陽光既熟悉又親切,而這些描述底下又何其悲愴,既不浪漫也不平和。
《殘骸書》這則手記充滿哲思,而作者僅以文學手法表達,不作太多詮釋。全書如此。字句表達簡明,意思婉轉,讀者有時與作者頻率接通了,便心領神會,其餘須靠更多的閱讀與人生歷練進一層思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