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李律

記得在念大學的時候,有一年的金馬影展曾經企劃過艾彌兒.庫斯杜利卡專題,播放這位南斯拉夫導演的著名作品。其中有一部完成於1985年的電影《爸爸出差時》,得到了當年的坎城金棕櫚獎。電影的片名饒富趣味,之所以叫做「爸爸出差時」,指的就是南斯拉夫在高壓極權統治時期,劇中小男孩的爸爸被當局逮捕送到礦場去勞改,家人們為了不想傷害小孩只好編個理由,說爸爸出差去了。

初次見到《來自清水的孩子》這套書時,並沒有甚麼預設的框架,只是對清水這個地方頗有好感。前女友便是在清水長大,她總是和我訴說童年印象中在清水的房子有美麗的庭園,祖父母極為用心地栽培一草一木,構成她人生最早階段的環境記憶。也有學妹是清水人,她說有一天發現卡通《櫻桃小丸子》故事的舞台就在日本靜岡縣清水市,意識到自己居然和從小熟悉的小丸子住在同名的城市裡,這件事讓她備感親密。

讀著第一冊的時候,坦白說還沒有甚麼太進入故事的感覺,那是一個日本時代生在臺中清水的小男孩,過著看似平凡的生活,也這樣迎來了太平洋戰爭與終戰,然後在中學時光中經歷了國民政府來臺與二二八事件,看起來這位叫做焜霖的少年,應該會像其他的臺灣人一樣,經歷平凡的人生。

然而隨即在第一集的末尾,焜霖的人生突然遭遇了巨大的轉變,因為在就讀臺中一中時期曾經參加過的讀書會,突然之間就成為了國民政府情治單位的階下囚。從被逮捕、收押、起訴、定罪、關押、囚禁輔導,乃至於最後被發配至綠島服刑的過程,經過了一個又一個目前在研究轉型正義議題時不時浮現的不義遺址,包括東本願寺保安司令部看守所、國防部保密局「南所」、軍法處看守所(即著名的青島東路3號)、新店看守所、內湖集中營,直到最後跟著所有的思想政治犯在基隆港上船,懷著揣揣不安的心情,航向一個全然陌生的島嶼,火燒島。

爸爸留學時:家族的善意謊言與未竟的轉型正義──讀《來自清水的孩子》

Photo Credit: 慢工出版

那是一個何等茫然而悵然的旅程?多少素不相識的人被關在不見天日甚至擠在不能坐下也不可能伸腿的狹小牢房裡,每一次只要有人被從牢房押解出去即有可能是又一次的生離死別。許多人面對刑求只為了被逼迫說出一個他甚至不認識的名字,供出他們合夥犯下的密謀背叛國家的罪行;多少人屈打成招,也有多少人被誘騙而在虛構羅織的罪狀上簽字之後直接被帶去槍斃。個體的生命面對獨裁強權對比下的脆弱、淒涼與屈辱,莫此為甚。

焜霖縱然沒有遭逢被槍斃的命運,然而這場政治冤獄造成了他與摯愛父親的天人永隔。焜霖的五弟焜璋,則在不知情的狀況下,帶著身穿便服的情治人員到公所去找焜霖,導致焜霖被抓;焜霖入獄後焜璋被家人責怪,一輩子自責不已,覺得是自己的錯害了哥哥,甚至因為哥哥是政治犯被牽連而再也無法升學。但仔細想想,臺灣人秉性善良,臺灣傳統社會奠基在農業生產與商貿交易上,人與人的交流普遍存在著以誠信建構的善良互信,一個少年怎麼可能預料出黨國體系的爪牙鷹犬透過臺灣人的善良互信來迫害人民呢?可憐的焜璋卻一輩子都要背負這個十字架,就彷彿焜霖也對自己入獄害焜璋不能升學一樣。對父親與弟弟的虧欠,是焜霖一生難以容赦的自我罪咎。

爸爸留學時:家族的善意謊言與未竟的轉型正義──讀《來自清水的孩子》

Photo Credit: 慢工出版

讀到這裡不禁想到我大學系上的鄭自隆教授,他的哥哥即是刺蔣案主嫌之一的鄭自才。當年刺蔣案在美國發生時,即將赴美求學的鄭自隆老師硬生生被國民黨當局下令嚴禁出國,大好的人生就這樣被耽誤,最後只能在國內的研究所就讀。假如這一切沒有發生,如今他的人生會有多麼不同,我們永遠都不會知道了。

故事的第三冊,好不容易服完十年刑期的焜霖,終於得以回到正常社會與家人團聚,同時也面對的是劇烈變遷的臺灣的1960年代,焜霖的日語專才讓他在本土廣告公司國華廣告一路升到擔任「松下專戶室」主任。我的博士論文主題是臺北市的中華路,其中有一整個章節都在研究中華商場;而在書中我才知道在中華商場頂樓最知名的巨大霓虹燈座,總代理便是由國華廣告負責的,而其中最為人所知、其巨大燈箱形象也留在許多經典照片的國際牌National霓虹燈,便是代理日本的松下電器,焜霖的工作專業已經在無形中型塑了許多臺灣人的共同記憶,也成為我的論文主題中那個曾經留下重要影響的人。

而焜霖接下來的工作,除了創辦《王子雜誌》與資助紅葉少棒隊等等對國人影響甚鉅的文化事業之外,焜霖回歸國華廣告服務時,在1987年主導了裕隆汽車「飛羚101」的整個廣告campaign,其中便包含了製作廣告歌曲〈跟著感覺走〉。這首由鐵肺女王蘇芮唱紅的歌曲,由女性作詞人陳家麗填詞,作曲人則是臺灣樂壇鼎鼎大名的編曲大師陳志遠。去年我應臺北流行音樂中心的邀請,擔任文化館開館第一檔特展「陳志遠特展」的策展人,整理了陳志遠老師所有創作的曲目,這首〈跟著感覺走〉我再熟悉不過,此刻竟然又與這樣的文化事件的關鍵人物在紙上相遇,焜霖前輩創造的傳奇讓我有種自己的生命與研究興趣總是與他無處不相逢的奇特感受。

就在我越來越進入故事的時候,突然發現焜霖的長子叫做炎龍,既然焜霖姓蔡,那麼他的長子豈不是叫做蔡炎龍?覺得這個名字異常耳熟的我,立刻放下書本跑去google,果然焜霖的長子就是與我有過數面之緣,在政大應用數學系擔任教授的蔡炎龍老師。

爸爸留學時:家族的善意謊言與未竟的轉型正義──讀《來自清水的孩子》

Photo Credit: 慢工出版

突然間得知這件事,著實讓我震驚莫名。在那之前,我覺得我就是讀著一個陌生人的故事,即便精彩萬分,但與我沒有太大的關聯。孰料在一夜之間,這個人不再是陌生人,他是曾經與我在同一個書院一起相處過、開過課的老師的親生父親。這個叫做蔡焜霖的前輩、出生在清水的小孩、我本來與他應該素未謀面的陌生人,此刻我與他的人際連結,中間只隔著一位蔡炎龍老師。

故事的最後,蔡焜霖前輩決定將自身的冤獄經歷對後代陳述,也決定要帶著他們已經長大的兒女,重回火燒島,向他們訴說過去一直避談的真相。過去兒女還小時,當他們纏著爸爸媽媽問他們的戀愛故事時總是疑惑,為什麼兩人相識這麼久卻這麼晚才結婚?焜霖與妻子Kimiko總是騙他們說「爸爸年輕時曾經去日本留學十年」。

這一次,焜霖夫婦決定不再瞞著孩子,源源本本地向他們講述他們的爸爸如何在20歲青春正盛時遭逢了白色恐怖的冤獄,在物力維艱的火燒島服了十年刑期。也就在這時候,焜霖的長子,我所認識的蔡炎龍老師,第一次知道,過去爸爸媽媽所說的「爸爸去日本留學」的那十年,原來是在這樣苦難的環境下度過的。

這樣的無奈、這樣的人生荒謬,也唯有在前威權國家、正在走向轉型正義的國家,在其挖掘真相與述說故事的過程中才能悉數彰顯。在庫斯杜利卡的電影裡,大人們對著小男孩說著善意的謊言:「爸爸出差去了。」就像焜霖夫婦對著子女說的:「爸爸曾經去日本留學十年。」那是為了避重就輕,也是為了繞過悲傷,假裝不去正視那些難以平反的冤案背後不公不義的司法體制與獨裁政權所造成的,再也無法復原的傷害。

在焜霖的故事裡,爸爸去留學的真相終於能揭開,家人們正視爸爸過去所遭受的不公平對待,也努力講述爸爸的故事,好讓這樣的憾事不再發生、轉型正義得以實現。但在這塊土地上,還有多少家庭還未從「爸爸出差去」、「爸爸留學去」這樣的謊言中解放?還需要多少的時間,才能讓所有帶著遺憾的家庭,能夠得到補償,放下彼此的罪咎感,真正地原諒彼此?

那樣的遺憾有多深,轉型正義的道路就有多遠。

※內容為作者個人觀點,不代表本站立場

不可忘記的歲月:

  1. 那段年代有好多諷刺又動人的例子。例如這個
  2. 白色恐怖年代,重慶南路書街曾是「通匪」大本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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