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非洲大媽的餐桌上,吞濕毛巾一樣的主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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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洲大媽莫名地帶我回家,讓我吞像濕毛巾一樣的主食(?)

文/李郁淳

不禁自問,如果四十歲以後的我,還有能耐撐過這些讓人靜脈曲張、痔瘡發作的艱辛旅程嗎?突然間,我覺得在這時間點來非洲,在冥冥中似乎是最好的安排。我已經看過一小部分的世界,工作告了一個段落,對於接觸新事物還有鬥志,體力也還行,打一趟生存戰還不算太吃力。這麼一想,突然又覺得精神抖擻了起來。是的,在旅行中仍常得對自己心戰喊話,否則很容易因為疲勞而被消耗殆盡。

在猴子灣我打算什麼都不作,繼續放空一陣。知道自己離馬拉威湖很近,不知怎麼是很令人安心的事,像是得到庇蔭,暫時可以高枕無憂。有天我在街上認識了小個子鄧肯,他專門和觀光客攀談,然後提供他們需要的旅遊服務。這種職業有點投機,在第三世界國家卻很常見,如果一份正常工作難尋,街頭便成了各憑本事的攢錢之地。老實說我並不介意花點錢,請在地人帶我走私房行程,但要如何判定對方是騙子、白目或稱職導遊,則是永遠都要修的旅行學分。

過去,我數度請過在山上迷路,或比我還早體力不支,使得我必須親自出馬求援的嚮導,或是行程才走到一半便沒規沒矩、原形畢露的導遊。不過小個子鄧肯總算沒讓我失望,他帶我翻過幾個山頭到小漁村,在這個自給自足的世外桃源,到處都是純真的孩子,他們看到我彷彿像阿兵哥看到少女時代一樣雀躍,掌心粗粗的小手牽著我沒有遲疑。非洲的孩子有種魔力,藏在那捲捲短髮、有著漂亮凸起弧度的後腦杓、細長手腳和無邪笑容裡,雖然聽起來很詭異,但有時候我的確想撈幾個回台灣分送給未婚卻想有小孩的女性朋友們養,不過,這跟人口販子有什麼差別呢?唯一差別就是我不會收錢吧。

其實有時候旅行不必非要按照什麼Must-see行程,非得蒐集什麼大山大水,就算只是挑一個在地角落晃個幾天,心靈上的滿足一樣不會少。在漁村晃了一天後,鄧肯帶我到他朋友家,我們幾個就在田野圍繞的泥屋前,坐下來喝杯自釀啤酒「瑪西西(Masese)」。這種由玉米釀成的啤酒濃度不高,濃稠口感像在喝優酪乳,彷彿把整片大地精華喝下肚,很有飽足感。

女主人話不多,拿著塑膠漱口杯,一杯又一杯從大桶子裡舀出來分送給大家,這時天色已黃昏,周圍都是稻草香,耕作回家的農人經過時總會多看我這稀客一眼,令人自在也不自在。說起來,眼前的景象有點好笑,有顯然喝一整天而微醉翻的大叔,也有掏出一只奶哺乳、一邊叼菸喝酒的媽媽,如果我把這政治不正確的一幕Po上臉書,肯定會在台灣引起網路媽媽魔人瘋狂撻伐。還好,這是天高皇帝遠的非洲,偶爾耽溺一點點無政府狀態也滿好的。

「妳昨天跟鄧肯去喝瑪西西?」隔天,旅館隔壁開雜貨店的回教大姐蘇珊問我。

「是啊。」顯然瑪西西酵母菌威力太強,一個早上已經跑了五次廁所的我有點虛弱。

「妳結婚,還自己旅行,為什麼?」蘇珊口氣帶著強烈質疑。「妳的錢呢?妳哪裡來的錢?妳為什麼不生小孩?妳爸爸做什麼?媽媽在上班?為什麼?來馬拉威的原因是?覺得我的國家怎麼樣?妳信阿拉嗎?什麼妳沒有宗教?為什麼?」如果FBI雇用蘇珊,她審問犯人的業績應該會非常好。

「說來話長,蘇珊妳先給我一瓶可樂吧。」我說。

「在妳國家也有可樂嗎?賣多少?」她顯然沒打算放過我。後來,不知哪來得靈感,她斬釘截鐵地說:「妳,今天中午跟我回家吃飯。」於是那天,想必看在她眼裡既瘋狂又不知檢點的我,莫名其妙被指定成為她的午餐坐上賓。我們穿過無數泥屋、一間清真寺,來到她那小巧精緻客廳裡,我和她的胖女兒打招呼,然後坐下和對面沙發那隻渾身長滿跳蚤、眼睛發爛的白色小貓彼此對看。

她蹣跚端來一點湯汁和恩西瑪(Nsima),惡狠狠舀了一大團給我,我急忙喊夠了夠了,耳邊彷彿響起美容編輯舊同事的告誡,說澱粉碰不得。「不夠,妳怎麼能只吃這一點!」由玉米粉和水製成的恩西瑪是馬拉威主食,這個白呼呼、黏稠稠,吞下去猶如吞濕毛巾的團狀澱粉物,花了我好一陣子才適應。但非洲人喜歡用手捏一塊,沾沾醬汁,把菜揉進去,囫圇一口吞下肚。「妳,長得很像我一個祖魯族1遠親派翠西亞。哪,再多吃一點。」此話聽得我喜樂參半,蘇珊說話非常大剌剌,幾乎毫無社交禮儀可言,但這種莽直卻有種說不上來的美感,很得我歡心。

她中餐的蛋白質配額大概只有一隻細小無比的雞腿,卻很慷慨剝了一大塊肉下來給我,「我要感謝妳來我家享用非洲食物。」她彷彿像在宣讀什麼法律條文,面無表情地吐出我們認識以來第一句人話。剎那間我真的很感動,我們素昧平生,不過是在雜貨店聊聊天的兩個女人,她卻這樣把我拎回家餵食,背後驅使的如果不是純粹的善良、信任和寬厚,又是什麼呢?我們火速吃完一頓軍紀十足的飯,蘇珊便匆匆趕回雜貨店繼續上班,那是她井然有序的小王國,把它維持好,是一個回教女人的驕傲。

沒什麼景點的猴子灣,卻意外讓我停了兩三天,直到看到市場每個小販都能熟稔打招呼,直到願意幫我跑一趟布蘭泰辦簽證的當地移民官很歉意跑來說他們規定又改了,必須本人親自辦理,直到我沿著暗黑大街走回旅館,把銀河的璀璨仔仔細細烙印在腦海裡,直到酒吧裡落單的馬拉威女孩都被我請過一瓶酒,我終於有力氣收拾行囊,踏上補簽證之旅。

NOTE

  1. 祖魯族(Ama Zulu)主要居住在南非夸祖魯-納塔爾省(KwaZulu-Natal)。曾在種族隔離下被列為二等公民,受到嚴重歧視,是南非人口最多的種族。


※ 本文摘自 《想入非非:一個人的東非130天大縱走》,原篇名為〈橫著走當食客〉,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