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讀者舉手】逝往的夢中北平──讀《俠隱》
文/平遙
一點都不「武俠」的武俠小說
《俠隱》為旅美作家張北海以民國時期與抗戰前夕的北京為主要背景創作的長篇武俠小說。
李天然,太行山莊掌門人顧劍霜的關門弟子。1930年,他的大師兄朱潛龍夥同日本人,在一個晚上滅了自己的師門上下五口,李天然本來也應該在其中。但他大難不死,又逢居留北平的美國醫生馬凱大夫的援助,這才活了下來。馬凱醫生為了保全李天然,而將他送往美國留學念書,暫避風頭。
1937年,李天然從美國返回北平,這場江湖滅門的血債,同時與塵埃再次浮現他的眼前。
雖然《俠隱》有著如傳統武俠小說中如此鮮明的主題「復仇」,然而這本書的內容,卻與「武俠」本身沒有太多的干係,相反的,「武俠」在《俠隱》之中,只不過是個引子。裡面更多所描繪的,是整個民國時期乃至於抗戰前夕,那關於北平的「土地記憶」。
與那夢中北平之間的距離
張北海於1936年生於北京,十三歲,也就是1949年時隨國府遷台,離開了孕育其於懷中十三年的故土北平。
於前言所述,武俠不武俠,從來就不是《俠隱》之中的重點;裡面並沒有金庸般那酣暢淋漓的武打場面,也沒有古龍般那極富詩意與詭侷的江湖氣息,更多的是描述著那民國二十六年,在充滿著生機的同時,卻也迢迢垂矣的北平市景與市井小民們的生活面貌。
「街上人不少。有的趕著辦節貨,有的坐著蹲著曬太陽。兩旁一溜溜灰灰矮矮的瓦房,給大太陽一照,顯得有點兒老舊。北平好像永遠是這個樣兒,永遠像是個上了點兒年紀的人,優哉游哉地過日子。」
在書中,讀者跟隨李天然穿街入巷,乾麵胡同、煙袋胡同、前拐胡同、東單、西四、哈德門、前門、王府井、前海、後海。所到之處,北平之氣盡入眼底。
讀者也同李天然與書中其他人物,一同享用著那些舊京美食:羊肉包子、白菜粉絲凍豆腐、白乾兒、二鍋頭、炒羊雜、燒餅、烙餅。
「『有錢難買鍋末餅』這最後一張,你吃不下也得吃下,餅是越烙越好。」
從這麼些強調北平市景與文化的描寫,我們就能看出了《俠隱》真正的核心:比起武林的快意與江湖的恩仇,其實《俠隱》想描述的,是張北海幼年時期那十三年的夢中北平。
綜觀張北海的一生,打十三歲離開故土前往台灣後,就到了美國繼續學業,最終定居於紐約。《俠隱》透露的,便是張北海那強烈的,思念中華故土的「土地記憶」。
而這,似乎是每個離鄉背井的人們,特別是旅居海外的那些人,都將面臨的精神困境。
曾兩次訪美的徐則臣就在自己的訪談中提過:
「『故鄉』是個大問題。在國內,不管我到哪裡,都沒有『故鄉』和『他鄉』的概念,但一出國就有一種強烈的對『故鄉』的感覺。你孤懸海外了,才會強烈地感覺到故鄉在那塊母雞形狀的土地上⋯⋯無所歸依的孤獨感沒那麼徹骨和沉痛。在國外,我時刻感覺到自己與別人不一樣,那是一種無法交流的孤獨。」
距離產生美感,愈遠愈美。而「距離」不僅僅只限於物理上,從精神的角度來看更是如此,就如同張北海保留了幼時那十三年在老北平的成長回憶,又歷經了五十三年的風霜後,才將這份兒時的夢,與這五十三年來對土地的思念,交織成《俠隱》。
兩座北京城的陷落
張北海將故事背景設定於民國時期與抗戰前夕的北平,更是一種強烈的隱喻。隨著中國自清末、民國以來的各式革命運動,人民們的生活都隨著西方的文化輸入而產生了劇烈的變化,在這樣一個背景下的北平,許多中華文化道統都隨著西方文化的進入而式微;江湖有江湖的「規矩」,但民國有民國的「法律」。「江湖規矩」早已被「法律」所取代。而當家恨碰上了日本人,就演變成國仇了。
在經歷了民國建立與軍閥混戰後的那個1937年,即將面臨的是中國近代史上的又一個新篇章:八年抗戰。
抗戰開始前的民國北平,就如同張北海十三歲以前的夢中北平一樣,它是上了點兒年紀,但在他的夢中記憶裡,始終是個游哉優哉地過日子的垂髫老人。但當盧溝橋的那聲炮聲響起後,張北海夢中的那座城市就再也不復存在了;一聲炮響,轟碎的卻是兩座北平。
一切歸於塵土
「聽我說,親愛的朋友⋯⋯這迷人的古都,還有她所代表的一切⋯⋯那無所不在的悠久傳說,那無所不在的精美文化,那無所不在的生活方式⋯⋯我告訴你,親愛的朋友,這一切一切,從第一批日本兵以征服者的名義進城,從那個時刻開始,這一切一切,就要永遠消失了⋯⋯讓我們為一個老朋友的死,乾掉這杯!⋯⋯讓你我兩個見證,今夜為她守靈!」
《俠隱》不僅僅只是一部武俠小說,即便它只有武俠的皮毛;它其實更多所說的,是屬於張北海他那早已逝去的童年,與和他童年一同逝去的那個老北平。而這一切也於2022年,永遠的與張北海一同消逝在時間的洪流之中了。
雖然張北海再也永遠回不到他記憶中的那座北平城了,但在他的帶領下,後代的讀者卻因此能一窺在他那回憶中,雖然早已逝去,但仍舊充滿了生命力的古都,並將那座夢中的城市,永遠的保留在了讀者們的記憶之中。而這,正是驅使著人們寫作的真正目標:透過文字在漫漫的歷史長河中,留下屬於我們自己的一席之地。因為只有如此,我們才能真正的證明自己曾經存活在這個世界上過;一切都將歸於塵土,但文字卻常存於他人心中。
「那裡是個充滿魔力的古老廢墟,但我再也沒能親眼見到了。」
謹以此篇,紀念逝去的張北海先生,也祝福所有的文字創作者,都能透過文字,找到在漫漫的時間長河中,屬於自己的一席之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