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不要輕易相信毛姆,但一定要閱讀毛姆
文/華語首席故事教練 許榮哲
關於毛姆,有個小故事。
某天,報紙上出現了一則「徵婚啟事」,上面寫著:
「本人年輕有為,身強體壯,無不良嗜好,財產數千萬,豪宅十幾棟,誠心誠意徵求像毛姆小說筆下的女主角一樣的女孩,希望能在以結婚為前提的條件之下交往。」
這其實是一則「掛羊頭賣狗肉」的廣告。
當年毛姆的小說出版,銷售不佳,出版社怎麼用力推銷都沒有用。最後,毛姆突發奇想,花光了所有的積蓄,在報紙上買了一版廣告。然而奇妙的是⋯⋯廣告的內容不是書有多好看,你一定要買,而是剛才我提到的那一則「徵婚啟事」──富翁想找個像毛姆小說筆下的女主角的女孩結婚。
也就是說,它表面上是「徵婚啟事」,然而實際上是「推銷書的廣告」。
這個故事是真是假,一點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它配得上毛姆。
意思就是──毛姆就是會做這種事的人,勇於挑戰道德與規範。
正是這樣的毛姆,從他的眼中讀到的偉大作品,才不會只有低聲下氣的歌功頌德。
1945年,毛姆應《紅書》雜誌編輯的邀請,選出心目中最偉大的十部小說,並且給出評論。
毛姆不只看小說,他更看作者,因為他認為「一個作家能寫出什麼樣的書,取決於他的經歷」,於是在進入偉大作品之前,毛姆會上窮碧落下黄泉(從傳記或評論家那裡),帶讀者認識作者。
不是簡單交代一下作者是誰,而是花超過六成的精力認識作者,最後再花四成的力氣走進作品。
6:4,這個比例之高,高到我都覺得毛姆是戴著「作者眼鏡」在看小說。
純粹閱讀小說,跟戴著作者眼鏡看小說有什麼差別?
評論家羅蘭巴特有句名言「作者已死」,讀者看到什麼就是什麼,跟作者無關;至於小說家毛姆正好相反,他認為作者是作品的背後靈,兩者息息相關。
年輕時,我是羅蘭巴特的信徒,閱讀小說時,不怎麼搭理作者。
以我最喜歡的小說,福樓拜《包法利夫人》為例,我經常拿其中一個重要的偷情橋段,來教學生寫作。
偷情男女坐上馬車,車夫問道:「先生要去什麼地方?」
情夫說:「隨你!」
隨後,偷情男女拉上窗簾,任由兩匹馬拉著,在大街上奔跑了起來。
「不要停!」馬車裡的情夫大聲叫著。
「好,不要停。」摸不著頭緒的車夫只好使勁的抽打馬匹,從正午一直到黃昏,直到兩匹馬汗水淋漓。
馬車裡到底發生了什麼事?你知、我知、獨眼龍也知道。沒有任何一個色情的畫面,但讀者從頭到尾臉紅心跳,像那兩匹被使勁抽打的馬一樣,也汗水淋漓⋯⋯
從「作者已死」的角度來看,《包法利夫人》根本就是小說創作者的教科書。
然而毛姆眼中的《包法利夫人》則大不相同,他認真研究作者福樓拜的一生之後,牢牢的把福樓拜和《包法利夫人》捆綁在一起,於是出現了底下這麼一段敘述:
「這部五百多頁的小說為我們介紹許多人物,但除了拉里維耶醫生這個小人物外,其他人物都是卑鄙、刻薄、愚蠢、平庸、粗俗之輩。他的書中有非常多這樣的人物,不管一個城鎮有多小,竟然連一個善良友好的人都找不到,福樓拜未能成功地把自己的個性排除在小說之外。」
什麼意思?
什麼是「福樓拜未能成功地把自己的個性排除在小說之外」?
意思是──福樓拜是個卑鄙、刻薄、愚蠢、平庸、粗俗的人?
年輕時,如果我聽到有人這樣評論小說,肯定氣到跳腳,但如今我有了不同的想法。
重點不在誰對誰錯,而是兩種極端的閱讀,會收穫兩種完全不同的果實。
舉個例子,科學之父牛頓晚年沉迷於占星學,他的好友哈雷(就是發現哈雷慧星的天文學家)非常不以為然,他認為牛頓不應該相信沒有科學根據的占星學。但牛頓卻是這樣回應哈雷:「我相信占星學,是因為我研究過,而你沒有。」
所以到底是誰沒有科學根據?
是相信占星學的牛頓?還是沒有研究占星學,卻一口咬定占星學不科學的哈雷?
我太喜歡牛頓和哈雷的故事了。
同樣的邏輯,毛姆可以這樣回應我:「我之所以勇於吐槽,是因為我研究過這十部偉大的小說,以及小說背後,一點也不偉大的十個作者,而你一個也沒有。」
關於《毛姆閱讀課:最偉大的10部文學經典》,如果要我給出一個建議,我會告訴你,不要輕易相信毛姆,因為他戴著厚厚的作者眼鏡。
如果我可以再多給出一個建議,我會告訴你,請一定要閱讀毛姆,因為他擅長調光,讓原本就精彩萬分的小說,現在又多了一層作者濾鏡。
說真的,關於偉大,我聽得夠多了。
我更期待的是「偉大的另一面」,而這一部分,幾乎沒有人講得比毛姆更好、更直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