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論自由人人有，有人比你更自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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朱家安
照常見的理解，當一個人在社會上擁有言論自由，意思就是他可以自由說話，不會受政府事前審查，或者事後懲罰。不過讓我們思考一些特別的例子。假設說，雖然法律沒禁止你說話，也不會審查你的發言，但是：
- 基於這個社會的殖民或移民歷史，你屬於很邊緣的族群，你最能用來熟練表達意見的母語社會上很少有人聽得懂，這個社會的主流語言是你的第一外語，講起來不流利。
- 你的族群在社會上蒙受特定污名，以致於每當你替自己發聲，別人就覺得你是歇斯底里、無理取鬧。
- 你屬於受壓迫的族群，社會提供主流族群豐富的資源來羞辱你，因此每當你替自己發聲，都必須忍受尊嚴受到打壓的傷害，並且進行不成比例的情緒勞動。
當你落入以上任一處境，你算是跟社會上的其他人擁有同等的言論自由嗎？這個問題的答案，當然取決於你如何理解言論自由的守備範圍，或許有些人會堅持說，只要政府不對你事前審查和事後懲罰，你的言論自由就毫髮未損。然而，首先：在民主社會，言論自由之所以重要，就是因為我們能藉由發言來跟社會上的其他人溝通需求、互相協調、追求正義和公平。如果我基於自己的身份因素，難以流暢表達意見、不受認真看待、需要受傷才能參與討論，那對我來說言論自由的意義將大大的減損。
再來，我們也可以類比思考一下：假設行人在路上行走並不會觸犯任何法律，但市區交通混亂，路邊和騎樓滿是違停和阻礙物，行人穿越道和人車分流都缺乏良好設計，宛如行人地獄。在這種時候，我們能說行人在這個社會有充分的行走的自由嗎？
就算我們對於言論自由的守備範圍沒有共識，至少應該可以同意，上述的（1）～（3）都顯示了關於言論值得擔憂的現象，也就是說，就算事情並不是「社會上某些人的言論自由比其他人少」，至少也是「社會上某些人在言論方面沒有受到公平的對待」。
為什麼我們難以在語言方面平等待人？
社會難以在言論方面公平對待所有人，這背後有很多原因，例如：
語言的不正義
考慮地球的戰爭、殖民和族群融合歷史，你的社會的通用語言不見得是你的第一語言。有些臺灣人在台語環境、客語環境或者各種原住民族語環境長大，他們必須學會流利使用國語，才能跟人溝通。
語言不正義的問題，甚至不只是「如果你無法流利使用主流語言，那你會陷入不利處境」的問題。就算你能流利使用主流語言，也不代表主流語言能表達你想表達的內容。人類發展語言來描述我們在意的事物，如果兩個族群的價值觀和處境不同，發展出來的語言內容也不會一樣。《我說，所以我存在》的作者古慕賽是德國土耳其移民後代，德語已經算是古慕賽的第一語言，但他依然往往得要回到土耳其語，才能找到真正貼切的詞彙。
詮釋的不正義
有時候並不是某個語言少了某個關鍵詞彙，讓你無法表達所想。而是整個社會的所有語言資源加起來，都無法表達某些概念。在這種時候，你並不是「心中想法，有口難言」，而是連想法的籌組都窒礙難行。關於這種「詮釋的不正義」，你可以在前篇文章討論《知識的不正義》的段落看到更多資訊。
證言的不正義
人擅長替別人歸類。在社交場合遇上一個人，他的外型、衣著、說話方式，很快就能讓你決定要如何回應他，甚至決定要不要繼續花時間在他身上。有些研究顯示，我們能藉由短時間的相處來了解一個人的程度遠低於我們所認為，但我們依然習慣這樣做。性別、族群和口音都會影響別人如何評估你說的話，有些研究顯示，同樣的履歷內容，光是把男生名字改成女生名字，都會降低受試者對於當事人能力的評估。關於這種「證言的不正義」，你可以在前篇文章討論《知識的不正義》的段落看到更多資訊。
溝通情境的不正義
在一個社會裡，不同族群手上有不同議題和方向需要倡議。你屬於怎樣的族群，以及你想要倡議那個議題，往那個方向倡議，這些都會影響到你的倡議過程有多痛苦。一些例子：
- 如果你的倡議是為了解決你的族群在社會上被邊緣化的問題，例如原住民族文化不受尊重、女性在各種空間被排除、多元性別和性傾向不受認同等等，那你連跟別人說明這些問題存在都很困難。大家已經習慣社會的模樣，因此不覺得社會對不起你，畢竟「男主外女主內」、「一夫一妻」都是天經地義的事情，不是嗎？我們偶爾可以看到觀光客闖入原住民祭典的新聞，但比較一下：臺灣人習慣在道路搭棚辦喪事，沒有人會覺得這種場合你可以隨便闖進去拍照，該受尊重的漢人習俗對我們來說是社會常識的一部分，但該受尊重的原住民族習俗則不是，這個社會在背景知識上的分布並不公平。
- 在上述情況下，你也會比別人更容易受到認知的剝削，耗費額外的心力才能得到一點進展。
- 如果你屬於受到壓迫的族群，那你進行任何倡議都會比較困難，因為社會上往往替想要傷害你的人準備好武器。比起專門用來羞辱男性的詞彙，臺灣社會有更多專門用來羞辱女性的詞彙。在中文裡，你很容易想到詞彙來罵原住民，但你可能想不到什麼詞彙能用來罵漢人。「白浪」這個用來指稱漢人的詞彙，現在或許在一些使用上有貶意，但實際上來說，你依然很難用這個詞來成功的羞辱漢人。
- 如果你屬於受到壓迫或污名化的族群，那社會上的其他人也會更樂意羞辱你。同樣討論性別，我的女生朋友在公開貼文底下受到的辱罵永遠都比我多。同樣的情況也發生在胖子、原住民、神經多樣性族群和多元性別族群身上。
言語自由，阻礙重重
人要真的能夠自由的發表某意見，需要許多環節暢通：
- 擁有自主的思想並握有足夠豐富的概念來產生此意見。
- 能夠使用通用語言。
- 通用語言足夠豐富，能描述此意見。
- 在相關議題發聲時，不會因為口音、族群刻板印象等因素被低估可信度，或者不被當人看。
- 在相關議題發聲時，不會因為不對等的困境而必須承受過多尊嚴傷害或必須進行過多情緒勞動。
當這些環節不暢通，使得人無法享受言論自由，這未必來自政府的事先審查或事後處罰，並更可能來自社會背景的不正義。就如同我們的法律和政策不見得真的是為所有人設計的，我們的語言和思想所需的概念也不是，然而語言和概念對於言論自由能帶來多少好處的影響，不會少於法律和政策。
※感謝鄭丁嘉和阿火｜馬尾騎士給本文初稿的資訊意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