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的貴人在哪裡?」
文/李玟萱
阿膨在照片中像個洋娃娃,有著長長的睫毛與圓黑的雙眼,還跟時下少女一樣手比YA、淺淺又無辜地笑著,實在不像民國四十六年出生的人。又因為小腹平坦、胸部豐滿,所以萬華一帶的人都暱稱她為阿膨。
獄中來的一封信
拆開阿膨寄來的信,上面寫著一工、0213幾個英數國字,這是阿膨在獄中的工場與編號。1經過福利員、場舍服務員、場舍文書、教區科員……等九個關卡,確認信封裡沒有夾帶違禁品、且是具名2的收信人後,才終於蓋上「開拆不閱覽」的檢查章,寄到珍珠家園的宣教士手中。
九張六百字稿紙上,盛滿了十歲才第一次開口說話的阿膨對前半生的自述,她還記得那天她叫了「爸爸」,阿嬤興奮地帶著全家為她慶祝,因為在那之前,大家都以為排行老五的阿膨是個啞巴。
可惜阿膨的奇蹟,仍然挽救不了父母的感情與事業,尤其二叔侵吞部分祖產後,爸媽連位於台南新營的中藥房都關了,小孩子只得四散謀生。
阿膨的大哥到彰化員林開創事業;至於常抱回鴨蛋考卷、逃學途中還被爸爸發現,抓回家舉椅子罰跪的阿膨,國一沒念完就跟著二姊到台北中和,二姊開美容院,她當學徒。
學徒生活很辛苦,每天提水、洗毛巾,工時十二小時;春節前更因為附近軍警眷村的媽媽們都來打理頭髮,而忙到沒時間吃飯。二姊嫁給外省人後,領養了一個小孩,從此阿膨又多了幫忙帶孩子、洗一家人衣服的工作。直到姊夫跑船死在海上,二姊帶著小孩改嫁一位董事長,阿膨才終於卸下保母的工作。
成為董事長夫人的二姊不必再開家庭美容院,但擔任學徒三年多的阿膨忙到只學會洗頭,還沒本事承接一間店,於是就到處應徵美髮助理。
求職過程中,阿膨認識了一位學音樂的朋友,結果相偕出遊時,阿膨被帶到一處草堆,遭朋友及其友人共六人輪姦。
阿膨沒敢告訴二姊,只能離開台北傷心地,到彰化員林投靠大哥,但她什麼都沒說,默默在大哥家附近找到一份美髮助理的工作。
正值青春的阿膨,即使買個宵夜都有男孩上前搭訕,兩人互換電話聊了一段時日後開始約會,等到阿膨身體感到不舒服時,醫生說她已懷有身孕。
大哥起初不同意這門未婚懷孕的婚事,直到四處賣棉被維生的夫家長輩拿出六萬聘金表示誠意,才答應對方以兩台禮車將阿膨迎娶過門。隔年生下白胖的孩子後,阿膨不僅擁有自己的美容院,先生也開了間香雞城,一家幸福。
可惜先生處處留情,還帶一位在茶室認識的女人回家,有時甚至要求三人同床;為了茶室女人,也曾三次對阿膨動粗。阿膨受不了,逃回娘家,在大哥的作主下,辦了離婚,當時才五歲的小孩歸夫家撫養。
從美容院到理容院
不願打擾大哥一家生活的阿膨再次北上,二十四歲的她,從打理女性的美容院進到了延平北路上服務男士的理容院。
民國七十年正是台灣經濟成長時期,手頭有餘裕的男人喜歡到富麗氣派的理容院享受,從擦鞋、遞熱毛巾、理髮、修指甲、掏耳、刮鬍、臉部保養及按摩,最後再幫客人穿鞋,是一整套可供選擇的豐富服務,以鐘點計費。根據阿膨的說法,大稻埕的理容院發展到後來,幾乎每間都有三七仔3,生意非常好,但因著她也不明白的原因,又一間一間收攤。
討生活的阿膨轉戰宜蘭羅東的理容院,在可唱歌可按摩的小包廂裡,專門負責按摩。一位計程車司機看上阿膨,自願天天接送她上下班,兩人也談起戀愛。為配合司機男友想買預售屋,阿膨從跟了三年的標會裡拿回四十萬,剛好繳頭期款,男友也成了阿膨的第二任丈夫。
但婚後阿膨發現,司機不過是先生的一個短暫工作,心性不定的他,一年可以換二十四個老闆。阿膨改到作息穩定的布工廠、印刷工廠上班養家,在生下的三個孩子中,間隔流過三胎,阿膨說:「轉了很多佛珠。」超渡孩子,也超渡自己從十年的婚姻中離苦得樂。她放手將先生讓給外面的女人、小孩託給疼愛孫子的公婆。就像前一段婚姻一樣,沒有贍養費的她,啟程前往日本當台勞,還按時供應孩子的學費。
阿膨在羅東理容院工作前,就曾因三姊的邀約去過日本的餐廳洗碗。一九八○年代的日本處於世界之巔,非常缺工,就連阿膨都在理容院上班了,還被找回去過,每一次都是洗碗洗到三個月簽證到期時返回。
這回,阿膨流轉於京都與大阪,總共四年,早就超過簽證期限,甚至還融入當地,信了日本教。期間,她接到前夫過世的消息,對方家人要她寄回印章將房屋產權過戶給親戚,「還好沒有寄,不然到時什麼『多』沒有。」──即使是寫信,阿膨也帶著台灣國語的口音,「接得」是覺得,離婚成了「離分」。
我的貴人在哪裡?
打黑工的阿膨最終遭到警方查獲,「還好錢存在三姊那兒,才沒有充公。」然而,當她口袋空空遣返回台後,三姊卻否認有保管任何存款。
無可奈何的阿膨,在舊時客人的介紹下,來到萬華「站壁」,一位好心的大姊借錢讓她租房子,阿膨才能在西昌街攬客後帶回房間性交易。
阿膨在萬華的租屋處,是一個走廊亮著慘澹日光燈、外牆上吊著塑膠曬衣繩的木板隔間雅房,每個房間的所有動靜都是雞犬相聞。夏天入內時,阿膨將屋內的冷氣開在仍然會冒汗的二十九度,唯一能透進光的抽風扇孔,因用毛巾遮擋著,於是與紅底白點的床單烘映出一種艷橘的氛圍。
四十過半的阿膨曾聽同業姊妹說萬華的錢很好賺,確實,只要上工,每天至少都能有一、兩千元的收入。只是客人「五花十色」,什麼情況都有,其中最讓她無法忍受的是酒醉客人,愛鬧事又難伺候,還可能拿不到錢,「所以我們姊妹要做好的客人,要先拿錢才能做,還要盡量是認識的客人。」阿膨就曾經在拉客時被便衣警察逮到,罰金一千五百元,若累進到第三次就開罰六千元,等於她三至四天的工資。
但在街頭拉客也不全然是這麼心驚膽跳的場面,一位在附近銀行上班的客人很喜歡阿膨,這位比阿膨年長十二歲的客人,後來成了她的第三任丈夫。丈夫沒有要求阿膨放棄原本的工作,雖然對於老婆與客人做愛感到不是滋味,但令丈夫暴怒動粗的,卻是阿膨與姊妹們打麻將。
婚姻維持了三年,曾被打到嘴巴歪斜類似小中風的阿膨,用「輕鬆」來形容自己離婚後的心情。但沒有銀行員先生為她把關金錢,阿膨落入了街頭的弱弱相殘,連她自己都感嘆:「交的朋友沒有一個是好的。」
如同無家者群體裡,有人會以辦理勞健保補助、辦假結婚賺錢等理由詐騙證件與金錢,街頭的流鶯也有類似份子。有兩位姊妹聯手騙取了阿膨的錢,加上她必須負擔第二任生下的三個小孩費用,不擅收支控管的阿膨開始欠下銀行卡債及兩家保險公司的信貸,她強調:「都有還啦!」只是賺錢的速度遠不及利滾利。
在姊妹的介紹下,阿膨找到了地下錢莊,借十萬的十天利息是二千元;期限一到,錢莊的小混混會來討債,還不出來就當街毆打阿膨。阿膨最後不得不賣掉宜蘭的房子,東拼西湊兩百多萬都填不滿這個深不見底的坑。身為母親的她深怕牽連兒子,找過議員幫忙卻沒有回應,二○○九年在街頭認識珍珠家園的宣教士阿真時,第一句話就是無助地問:「我的貴人在哪裡?」
阿真雖然沒有能力替阿膨還債,但隨著一次次關懷,阿膨開始參與珍珠家園的聚會。
在繪畫活動裡,當老師要大家畫下記憶深處忘不了的地方時,平時對情緒的詞彙很少,也不擅談心事的阿膨,畫下疑似是她十六歲時遭強暴之地。最傷心的回憶,她卻用很美的圖案來呈現,有草皮、有大樹、有池塘,但她留下一個空位,要阿真為她畫上一隻可愛的鴨子,蓋過那個空缺。
NOTE
- 為了匿名,此處資訊經過處理,非阿膨真正的編號。
- 例如不能寫「宣教士」,必須是「林迪真宣教士」。
- 三七仔(sam-tshit-á),皮條客,為男女雙方媒介色情,拉攏不正當關係的牽合者;因為與性工作者三七分帳,故有此稱呼。
※ 本文摘自 《茶室女人心:萬華紅燈區的故事》,原篇名為〈09 貴人〉,立即前往試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