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我不要妒忌,至少要偽裝,因為妒忌別人就等於輕視自己
文/胡品清
這間鬼屋子真小,小得原只該容納兩個人,何況在那狹窄的空間裡還擁擠著許多不可缺少的傢具:一張單人床、三個書架、一張矮圓桌、一個書桌、一把椅子、一個在這冰涼的季節裡並不被使用的電風扇。這間鬼屋子真小,假如來了一個第三者,我們之中的一個就必需坐在鋪著榻榻咪的磨石子地上,讓另兩個人佔據椅子和床位。
夜已不再年輕,該是宜於兩人切切私語的時候。而他老是繃著臉,把嘴唇閉得緊緊的,冷峻得像一尊塑像。真是活該!一個雙十年華的女孩不找一個善於體貼的男孩去電影院或上跳舞廳,而要死七八離地賴在這間屋子裡坐冷板?,面對著一張像陰天的面孔。真是活該!
悶得發慌,我從手袋裡拿出一把梳子,一面小小的妝鏡,開始梳理那一泓垂得長長的頭髮,我引以為榮的長髮。可是,除了那一肩長髮有點吸引人之外,在形體上來說,其餘的一切都只是平平:鼻子太扁,臉型不夠理想,身段也不夠曲線玲瓏,尤其是頭腦空虛,空虛得沒有一點傳統或現代。誰叫我只唸了職業學校呢?數字裡擠不出靈性來。我把長長的頭髮梳理得平平直直,一絲不亂,然後又在唇上重新塗了一點口紅。他瞧了我一眼,不但沒有一句讚美,而且從椅子上站起來,一面說:「我出去一會兒,就在附近。」他就是那副德性。
每逢我試圖扮演小皇后的時候,他就把我從寶座上拉下來。是的,就在附近,一定又是去找那個大女人。每逢他們在一起的時候總是有說有笑,而且使用一些我不懂的文字,叫我感到自己的英文只是有限公司,毫無用武之地。他們像是故意使用一種或另一種蟹行文字,令我自覺是置身於一個較低的平面上,那是很不禮貌的。可是誰叫我只是職業學校的畢業生呢?而他們,滿腦子的文哲和現代,使我矮了一截。而我卻偏要把青春關在這間小屋裡,真是活該。
他走了,我就開始等待。記得有一次他在深深的夜裡把我撇下去看那個大女人的時候,我賭氣地說:「你走我也走!」他冷冷地說:「好!有錢付計程車沒有?」我真的賭氣回家了,他絲毫沒有歉疚的樣子。之後,我還是自動地回來了,而且每逢他去看那個大女人的時候,我就老等,像孟姜女等萬杞梁。啊!這個比喻不切貼,也太俗氣,我並不是他的妻子,甚至不是他的愛人。我只是偷偷地愛著他,像……我想不出什麼美得令人心悸的比喻,我沒有唸過希臘神話。否則我也能和那個大女人一樣找一個出塵脫俗的典故,於是我只能說癡癡地等。是的,「癡癡地等」,這是流行歌曲的題目,我還能引用得上。
他永遠是沒有時間觀念的。談得起勁的時候就沒完沒了,就根本忘記了我的存在,我的微不足道的存在。那就是哲學性格吧?誰叫我年紀輕輕就愛上一個哲學家呢?他雖然也相當年輕,可是在智慧上竟已那麼成熟,腦子裡不但裝入了許多種文字而且也積聚著許多思想,抽象的、怪異的、獨特的,我們是不相稱的一對,我知道。但是情感是不識法律的,是哪個法律條文規定了旗鼓相當?
我開始看錶,一次又一次。指針似乎凍結了,或者發條像是斷了。時間就是這樣,可以快得像閃電,也可以慢得像蝸牛。此刻的時間竟是那麼長,長得令人懊惱。他們在一起做什麼呢?我再也不敢問他,因為問了也得不到答覆,反而自討沒趣。假如追根究底,他只說:「不關妳事!」本來嘛,我原沒有權利干涉他。
他不是一個能被人佔有的人。我又想起了那張彩色照片,她坐在石階上,他躺在地下,把頭枕在她的膝上。奇怪的是從相片上看起來,他們之間並沒有太大的年齡差距。另一個衛護我的女孩偷偷的讓我看了那照片,我立刻問他:「你和她之間有什麼關係?」他冷冷地說:「不關妳事!」我只好忍受,誰教我自己活該。是的,我雖然只是職業學校畢業,但是並不愚笨,可是有些十三點的女孩都比我幸運,被愛撫得像洋娃娃。人只有幸者與不幸者兩種,那個大女人說得沒有錯。
討厭!該死!還不回來。怎麼他們在一起就能談得沒完沒了?我一再向自己說:「不必妒忌那個女人,雖然她很卓越,但是究竟失落了青春。」然而是誰說過沒有美麗也就沒有青春?所以僅有青春並非充分條件。而她,雖然不再年輕,卻依然小巧玲瓏,眉清目秀,臉上也看不出鵝掌紋。而且她很會穿衣服,配色彩,再加上她的智慧和語言天才,優美的文筆,宛轉的歌喉,年輕的心靈,依然足以引起一個少女的妒忌。不,我不要妒忌,至少要偽裝不那樣,因為妒忌別人就等於輕視自己,而我不要輕視自己,還是靜靜地等他回來,若無其事地迎接他。那不但可以表現我的風度而且暗示:「青春已不是她的,雖然她在任何方面卓越無雙。」
閒著無聊,也為了打發時間和排遣一些令人懊惱的思想,我開始向四週掃視,那小圓桌上還有半瓶威士忌,也許是打發時間和解悶的好東西。我並不曾喝過那種酒,但是他總是說酒能令人輕鬆,令人有飄飄欲仙的感覺。而且他還當著我的面說過:「酒是我最好的女朋友。」他就是那種令人掃興的典型。我把少許的酒倒在一個杯子裡,慢慢地喝起來。萬一那飲料真能令人輕鬆愉快,那麼他回來的時候我就能自然地笑臉相迎,也能掩飾內心的掙扎和矛盾。
終於,我聽見門外有輕輕的腳步聲,但是也有人語。他回來了,但不是一個人。那時,我的感受是複雜得不容描述的,威士忌似乎沒有產生預期的效果。我勉強自己說了一聲:「好久不見。」然後就決定緘默。是的,「好久不見」。每逢我和她在那間斗室裡面對時,似乎除了那句客套以外,一切的語言都已死去。
一如往常,那大女人的衣服典雅麗都。那是一個雨夜,天涼涼的。她穿了一件淺粉的浮雕式洞洞毛衣,掩飾她過於纖巧的體態,胸前還別著一朵淺粉的太陽花,玲瓏而不俗麗。是的,當她蓄意打扮自己的時候,你一點也不覺得她即將步入後半個世紀。你僅僅覺得她只比你「大」一點,而且她永遠只會給你那種感覺。有些女人是幸運的,你永遠無法把正確的年齡加在她們身上,她正屬於那種典型。何況她在文章裡永遠有一份少女的情愫,那就是我妒忌她的原因吧?這麼晚了,我原以為他會一個人回來,而他竟帶來了一個闖入者。我不願在臉上寫出明顯的憤懣,於是選擇了另一種武器:大緘默。
我自動地在榻榻咪上坐下,把床當書桌,把練習簿打開,學英文。Love, Youth, beauty, jealousy, ministry of foreign affairs。見鬼!幹嘛學外交部那個字?是的,他有語言天才,很適合做外交官。可是,即使他做了外交官也輪不到我做外交官夫人吧?哼!他有什麼了不起!憑他那副繃著的臉,能辦好外交才怪!
他們似乎忽視了我的存在。他坐在書桌面前,她坐在靠近書桌的床頭,開始工作起來,合譯不知道什麼撈什子玩藝兒。每逢有什麼象形文字困擾他的時候,她就用英文或法文為他講解,一定是她翻譯得信達雅吧?否則他何以笑得那麼開朗?啊,青春,不包含美麗的青春,不包含智慧的青春,你竟如此一文不值?又一度,我開始討厭那個女人,那個不如我年輕但在各方面都卓越無雙的女人。
一定是受到良心的責備吧?他猝然轉身向坐在地上的我說:「燈光夠亮嗎?」廢話!他明明知道燈光不夠亮。一縷自高高的天花板上灑落下來的燈光怎能照亮坐在地上的我的練習簿?就像那句廢話也無法袪除我心靈的陰霾。但是我冷冷地說:「夠亮。」很電報式的。
然後,他又用低低的聲音向那大女人說了一句什麼,像是一種帶著歉疚的解釋。我不諳悉他所用的語言,但是直覺地感到他在說:「她此刻心情不好,該表示一下關懷。」我幾乎立刻有一種衝動:撕碎那本練習簿,衝出門外,衝向街頭,僱輛計程車回家,永不再來。然而我沒有那樣做,我要以我的在場掃他們的興。
過了一會,他又回轉頭來說:「出去吃點東西好嗎?」
「不想吃,」我冷冷地說。
「那麼妳們在這裡等,我去買回來。」
「買回來冷了,我要吃熱的。」我剛才說了不想吃,現在又說要吃熱的,一方面是故意彆扭,一方面是避免和那大女人單獨面對。
那大女人始終是和顏悅色的,故意表示寬容。面對著那種尷尬場面,她打了圓場:「我怕冷,也怕雨,而且不餓,我還是回家。」
「還早嘛!」他說。
「不早了,凌晨一時。」她回答說。
「我常常五時才睡,我是夜鳥,妳也是!」
但是她還是堅持要回去,他就拿了一把雨傘送她。為什麼要送,她不是就住在附近?
「再見!」我竭力從喉嚨裡擠出了一句禮貌的話。誰要和她再見!但是人總該做人嘛!天,她總算知趣地走了。我聽見他們的語聲和腳步聲漸漸地在窗外消失。
我原以為他送她之後立刻就會回來的,於是心靈天空裡的陰霾立刻明朗了起來。然而一小時過去了,兩小時過去了,連鬼影子也沒有一個。當我聽見腳步聲又一度在門前響起時,手錶的指針告訴我已是凌晨三時。
我急忙地開門迎他,但出現在望中的仍然是一張繃得緊緊的面孔,從他唇邊僅僅落下了一句話語:「嗨!請妳以後不要那樣好不好?」
然後,他又一個人開始工作起來,專心一志地,像是我不在場。不知經過了多少時候,大概是倦意爬上了他的眉梢,於是他就伏在桌上睡去。他夢見了什麼呢?故國?瑞典?巴西?法國?非洲?尼泊爾?印度?拿坡里餐廳?而我,整晚清醒著,氣憤著,折磨著自己。當曙色升起,我在他桌上留了一個字條:「我走了,今後再不會打擾你,不會。」
本文摘自《芭琪的雕像》,原篇名為〈斗室中的拂逆〉,立即前往試讀►►►